萧白也将目光投向萧逴,今日,母亲换了汉人的衣裳,好看是好看的,可她却觉得母亲不该是这个样子。
母亲该是红衣猎猎高踞马上,该是冕冠垂旒端坐高台,该是执笔批红生杀予夺,而不是此刻这般立在船头,被河风吹得形单影只。
寂寥、落寞、脆弱,让人心疼。
忍不住般,萧白走上前:“母亲。”
萧逴侧过头来,下一瞬,她的手就被人握住了,少女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眼睛里只有她的倒影,像一柄出鞘的剑,只为她而锋利。
“母亲,”萧白握着她的手,道:“你还有我。”
她这是在安慰自己吗?一个孩子。原来不知不觉,她竟落魄到了需要被孩子宽慰的地步。
一念至此,萧逴的神色到底松动了些,回握住萧白的手,只道:“我没事,别担心。”
萧白察觉到她指尖收紧的力道,心里稍稍安定,母亲并未排斥她的亲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母亲,您为什么要带着那个男人?”
她飞快朝杨和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看着很危险,我们要不要……?”
“杀了他?”萧逴替她把话说了。
萧白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萧逴失笑,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捻一朵花,嗔怪与亲昵,都在这个动作里了,片刻后才温声道:“怎么天天打打杀杀的,是不是我把你教坏了?”
萧白下意识想躲,又舍不得躲,只僵在原地,任由母亲捏着她的脸,耳根烧成一片,声音也磕绊起来:“母亲,我……不是……对不起……”
见她一时语塞,萧逴重又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他还有些用处,暂且留着便是。”
顿了片刻,她望着女儿,缓缓道:“至于你——你是我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没错,不必同我说对不起。”
萧白只觉耳朵又烧的厉害了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用力点了点头,便悄悄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几步开外,杨和将她们母女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汴水滔滔,逝者如斯,这条河他认得,当年他还是大宋将领,麾下五千精骑,曾沿着河岸向北疾驰,策马扬鞭,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介降将,困于这一叶扁舟之上,听人当面商议要不要杀他,杨和心中,究竟是恨是痛?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低低嗤笑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再次闭上眼,索性眼不见为净,权当一切都未听见罢。
*
船又行了十几日。
北地的苍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南方葱茏,江面越来越宽,往来的船只也越来越多,商船满载货物,客舟往来如织,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南腔北调混在一处。
直到那日清晨,雾还没散尽,萧逴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显露的轮廓,晨雾从水面上层层褪去,像有人缓缓揭开一幅画卷——开封城。
天际线上忽然浮起一片灰青色的轮廓,越靠近,就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城墙、城楼、飞檐、斗拱,一座巍峨至极的城池,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门外,等待进城的车马已经排成了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人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萧逴望着这座城,眼底有一丝惊讶掠过,细赏几遍后,忍不住赞道:“大宋的开封府果然壮丽。”
她身后,杨和也在看这座城,这是他本该守卫的城,是他父亲埋骨的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可现在……
他看向萧逴,她站在船头,素衣黑发,依旧那样美丽,就这样望着开封城,像望着一件有趣的物件。
杨和心中荒谬感更甚,她怎么敢这样大胆?
她知不知道只要他登岸时喊一声,她今日便会命丧于此吗?她知不知道萧太后这三个字在大宋意味着什么吗?不知道悬赏她人头的万金至今还挂在城门口吗?
萧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身,挡在萧逴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杨和。
船缓缓驶向码头,船工开始收缆,岸上的一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萧逴依旧站在船头,河风拂动她的裙角,她望着那座城,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