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冷风习习。
萧逴寝殿中,未点几盏灯,帷帐低垂着,皇帝宇文中站在殿门口,望着那一室昏沉,竟有些恍惚。
往日他来这里向母后请安,哪一次不是熏香袅袅灯烛通明?哪一次不是云妃笑盈盈地迎上来,说“陛下来了,太后正念着您呢”?
可此刻大殿里空荡荡的,连半点人声都没有,只有云妃一个人跪伏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着,而母后……母后不见了!
“母后去哪了?告诉我!”宇文中垂眸。
云妃伏得更低了:“陛下,臣妾不知……”
他弯下腰,逼自己去看她的脸,继续追问:“你不知?这后宫一切不都由你主管吗?你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
云妃抬起脸,泪痕已经花了妆,她望着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大半头的少年天子,眼泪落得更急了:“陛下!太后娘娘想做什么,怎么会同臣妾说?臣妾不过是侍奉娘娘起居的奴婢罢了,半点都不敢多问的,这回太后銮驾出了宫,臣妾……臣妾也是事后才知晓的啊!”
宇文中盯着她看了许久,他当然知道,母后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交代,连他都不例外,何况一个云妃。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他的母亲,在这座寝宫里住了十几年,如今她说走便走,竟连半句叮嘱都不曾留给他,就这样抛下了他……
宇文中缓缓直起身,膝弯竟有些发软,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身后传来云妃的啜泣声,越来越远。
殿门在他面前大开,夜风灌进来,他站在阶上,望着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那些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此刻竟显得空荡荡的。母后不在了……
是母后不要他了?还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大婚的事惹她生气了?是他没有在朝堂上替她挡下那些话?还是从一开始,他就不配做她的儿子?
宇文中站在夜风里,袖中的手开始发抖,他想止住,却越发惊恐,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阶下传来。
“陛下!”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扑到阶前,声音掩不住惊惶:“陛下,诸位宗室王爷……都来了,正在前殿候着,求见陛下!”
宇文中浑身一震,母后才走了半日不到,他们就来了。求见?求见什么?是来探虚实,还是来逼宫?是来试探他这个少年天子有没有母后撑腰,还是来瓜分母后留下的权柄?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寝殿,依旧是空空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内侍在阶下伏跪着,不敢抬头。
宇文中闭了闭眼,他想起母后坐在朝堂上的样子,冕冠垂落的珠串遮住她大半面容,她的目光从珠串的缝隙间落下来,就能压得满殿臣工无人敢抬头。
如果是母后,她会怎么做?
许久后,宇文中睁开眼,他抬起手慢慢整了整袍袖,将褶皱一道一道抚平,又微微扬起下颌,让夜风把最后一丝惶惑从脸上吹散。
“走吧。”
他迈出一步,又停住,侧过脸,神色漠然,对跪在阶下的内侍淡淡道:“各位宗亲来得这般急切,还不快奉一杯热茶,免得等下吵嚷起来没有力气。”
“是,陛下!” 内侍连忙叩首领命,起身时心头却莫名一紧,方才陛下语气神态,竟与太后如出一辙!
看来这大辽的天,真的要变了。
*
汴河之上,一艘客船缓缓南行。
萧逴站在船头,她换了一身汉人的素色褙子,发髻也改成了中原样式,只以一根银簪绾住,若不看那张过分夺目的脸,倒像是个寻常的汉人官眷。
萧白抱剑倚在舱门边,目光一直落在船头那道身影上,余光却时不时掠向另一侧,船舷边,杨和正独自立在那里。
她又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往萧逴身边挪了半寸,杨和察觉到,转头看来,恰好撞上少女戒备的眼神。
四目相对,萧白握剑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紧,杨和没再多说,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船舷外滔滔奔流的河水。
汴水东流,这条河见过多少南下的人,逃难的、经商的、求官的、归降的,可杨和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它会载着大辽的萧太后,轻舟简从,往大宋的都城去。
自上了这条船,他便一直处在这种荒谬之中。
她是大辽的太后,是幽州城下以七万破三十万的人,是大宋君臣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的人,是大宋朝廷悬赏万金要擒拿的萧太后,她怎么敢就这样踏上南下的船?
而且身边只带了一个少女,和他。
他忍不住看过去,只见萧逴负手立在船头,望着眼前的水面,水波一层叠着一层,从天际线涌来,又向身后退去,远处有水鸟掠过,翅膀点了一下水面,便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