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风后。

李和风正为萧逴整理衣襟，他将腰间的玉扣逐一合拢，又抚平衣襟上每一道细褶，禅房窗棂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眉骨上，好看极了。

萧逴低头，看着他那截露出的手腕，淡白的旧痕，一道叠着一道，好像被反复割开后又缓慢愈合了。

“你跟我回宫吧。”她开了口。

李和风的手指一顿，他抬起头，对上萧逴的眼睛，那里面有江山万里，有生杀予夺的手段，也有他甘愿沉溺的深渊，可此刻，这些东西都退远了些，露出底下一点真切的东西来。

他太懂她了，三年了，他在佛前跪了三年，抄了三年经，想了她三年，他怎么会读不懂她的眼神？

她竟对他有了一丝真心吗？

他上前一步，颤抖将她拥进怀中。

萧逴僵了一瞬，她很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李和风有些大胆了，但迟疑了片刻后，她还是抬起手，轻轻回抱了他一下。

只这一下，李和风的眼泪落得更急更凶了，越发沉溺在这个怀抱中，良久，他才舍得松开她，说：“您回去吧，我就不跟着您回宫了……”

萧逴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丝意外。

李和风低着头，晨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将那些细碎的湿痕照得分明，他轻声道：“您有许多大事要做，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皇帝大婚在即，宗室虎视眈眈……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去，给您添乱……”

这些话不像是一下子就想成的，倒像是在心里吞吐了很久，终于有勇气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我留在这里，替您抄经，替您祈福等您把那些大事都做完了……”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到那时候，您若还记得我，若还愿意来接我，我便跟您回去。

萧逴看着他，有太多东西从心头掠过……他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触到未干的泪痕，温热的一点湿意从指腹传上来，李和风闭上眼，将脸贴在她掌心里，眼泪又涌了出来，滑过她的指缝。

萧逴收回手，推开门，离去了。

李和风站在原地，他该去送她的，送她到寺门口，送她上銮驾，目送她的车马消失在山道尽头……

可他不敢动，他怕自己迈出一步，就会迈出第二步，怕自己追到寺门口，就会忍不住跪下来求她带他走，怕自己看见她的背影，就会把方才那些话全都吞回去，说自己后悔了。

他侧过脸，不看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竹影摇曳，鸟雀啁啾，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听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听山风把什么都吹散了。

她走了？她走了……李和风到底痛哭了起来。

不曾想，这时，门突然开了。

她回来了？李和风一喜，转过身来，朝门口望去，“太后”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看见光影处，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身玄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正落在他脸上——是周王。

李和风心头一沉，他收敛了所有神色，垂下眼帘，躬身行礼：“参见王爷。”

周王跨过门槛，视若无人般进入禅房。

他的目光从李和风脸上滑过，环顾这间禅房，墙上挂着观音画像，案上摊着未抄完的经卷，砚台里的墨还未干。

角落里，码着一摞又一摞手抄的经文，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下来的。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李和风身上，这就是萧逴的那个男宠？

他听说过很多次，李氏嫡子，十八岁入宫，因冲撞皇帝被送出宫，在皇明寺代发修行，一住就是三年。

今日一见，果然是秀色可餐。

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即便眼眶红肿鬓发微乱，也掩不住他这副清皎的骨相，仿佛这份狼狈，倒成全了另一种好看。

“既然已经入了寺庙修行，”周王的声音甚至称得上平静，目光落在他束起的长发上，“还留着一头青丝做什么？”

李和风心头一惊，抬起头来：“王爷——！”

话音未落，两名侍卫从周王身后闪出，一左一右挟住了他的手臂，李和风挣扎了一下，可那两人的手像铁钳一般，将他牢牢制在原地，动弹不得，一名侍卫从怀中取出了剃刀。

“王爷！您不可以！王爷！”

“呵，不可以？你告诉我，什么不可？”周王嗤笑一声。

“王爷！王爷！不要！我求您，不要，不要！王爷……”李和风惊恐了起来，竟变得口吃，他眼睁睁看着刀刃逼近，贴上自己的额际，听见“咔嚓”一声，第一缕头发落了下来。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不要！不要啊！”李和风踉跄着扑倒在地，疯了似的想去抓那些散落的发丝，可身后的侍卫根本不容他挣扎，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拽直，剃刀依旧在他发间游走，不肯停下半分。

于是，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僧袍上，落在青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