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周王又上了一道折子。
这一次,满殿皆静,等着应对。
内侍展开奏折,一字一句朗声宣读:“臣宇文正谨奏:陛下春秋既盛,中宫虚悬,皇后与天子同体,母仪万民,今临御四载,坤位久虚,伏请太后为社稷计,择令族淑女,备礼册立,以正中宫之位……”
折子念完,殿中静了一瞬。然后,像是忽然醒过神来一般,二十部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春秋已盛,正该大婚立后!”
“中宫虚悬日久于社稷不利,伏请太后恩准!”
一声接一声,一片连一片,契丹官员、宗室、勋贵,像是约好了一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嗡嗡地撞向殿顶,又落下来,将高台之上的少年天子裹在当中。
宇文中端坐在御座之上,他看见二十部的首领们一个不少地匍匐在地,此刻全都跪着,异口同声说着皇上年已十八,该大婚了。
大婚之后,便是亲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是礼法,是祖制,是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的阳谋。
周王叔这一刀,劈得可真准。
宇文中端坐着一动不动,他不敢看母后此刻是什么表情,不敢看她冕冠下的那双眼睛,他什么都不敢看。
他只是端坐着,像一尊被人摆上高台的神像,听底下的人替他决定他的婚事,他的皇后,他的将来。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父皇刚去的那几日,母后杀楚王、收韩仞、压服宗室,那时他想,总有一天他会长大,会亲政,会替母后分担这一切,如今他十八岁了。
这么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为陛下计为天下计,他们期待他亲政,期待他成为真正的皇帝,期待他从母后手中把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夺过来。
可他敢吗?
“退朝!”
宇文中站起身,从跪伏一地的人群中穿过,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官帽,和官帽下露出的各色发髻,花白的、灰黑的、油亮的,他逃离了这里。
*
宇文中独自坐在寝殿里,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掌灯时分,烛影摇红,映着他寂寥的侧脸,孤寂的少年心。
许久后,等他走出寝殿时,天已黑透了,宫灯一盏一盏亮着,将长长的宫道映成一条不见尽头的河。
他沿着这条河往前走,走过幼时追逐蝴蝶的御花园,走过少年时读书的崇文馆,走过父皇曾牵着他跨过的御道,终于,他在母后的寝宫前停下了脚步。
殿内亮着灯,光从窗纸透出来,铺在阶前,他在阶前直挺挺跪了下去,膝骨磕在石面上,痛极了。夜露浸透袍摆,凉意从膝盖一寸寸往上爬,又冷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忽然开了。
暖黄的灯光涌出来,铺了他一身,他一怔,膝行着往里走,他不敢起身,不敢抬头,一路跪到萧逴跟前。
“母后,”他伏跪在地上,“儿子想请母后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宇文中闭着眼道:“儿臣想请母后做主,为儿臣聘娶舅父之女萧菩萨,立为皇后。”
殿中又静了。
他伏在地上,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裙摆,他忽然有些恍惚——小时候他摔了跤,也是这样跪在她裙边哭,那时她会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哄着他,纵着他,母后曾是那样的疼爱他。
他忍不住抬起一点目光,母亲的手正搭在凭几上,指尖微蜷,像一瓣将落未落的玉兰。
他突然很想捧着母亲的手,抚摸自己的脸,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倒吓了他一跳。
“儿子会好好待菩萨的,”他急急开口,“她是舅舅的女儿,是萧家的血脉,是母后的亲侄女。儿子娶了她,这后宫,这天下,便依旧是萧家的,依旧是母后的。儿子绝不会……”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那只手动了,萧逴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清峭,那只手抬到他头顶上方,悬住。
宇文中浑身绷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屏住了呼吸,她会落下那只手吗?会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吗?
可母亲的手只在空中悬了一息,便收了回去,她说:“好了,去吧。”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重新搁回凭几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静默几息后,他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退到门边时,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
母亲坐在那里,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清晰,纹丝不动,那只手始终搭在凭几上,没有再抬起过。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在阶下,夜风灌进袍袖,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风一吹,冰凉一片。
他抬起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发顶,模仿着母亲的动作,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
母亲,您一定是爱我的吧?
*
第二日,皇帝召集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