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风到底失魂落魄起来，他想起萧逴的手指曾穿过他的发丝，低声问他“你躲什么，昨晚……”，也曾笑着夸他“干干净净的，很好”，就连今晨，她抬手碰他脸颊时，指尖也温柔拂过他的鬓角，可现在……

他眼泪砸在地上，和散落的断发混在一处，彻底肝肠寸断了起来。

周王盯着李和风眼中的一切，想笑又笑不出来，于是这情绪便成了憎恨。什么清白自持，什么一尘不染，虚伪又做作，令人厌恶极了！

他哭什么？哭这头发？哭自己没了这头发便不能再承宠？哭自己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都是她喜欢的？

周王抽出腰间佩刀，走到李和风面前，刀尖挑起一缕还算完整的头发，手腕一翻，狠狠割了下去！

那缕头发落下来时，刀尖不小心擦过了头皮，一道细小的血痕从青白的头皮上渗出来，殷红的一线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周王俯身，盯着李和风满脸泪痕的模样，又看向他额角那道刺眼的血痕，冷笑道：“看看，这才像个出家人的样子，李和风，还不谢谢我帮你剃度？”

李和风早已无力反抗，只僵硬地双手合十，唇瓣微微颤动，似在默诵经文，眼泪一滴滴砸在他交握的指尖上。

周王盯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戾气更加翻涌，扬起手就要狠狠扇下去，可他刚扬起手，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周王的手悬在半空，他转过头看。

禅房门外，竹影深处，站着一人。

月白常服，玉簪绾发，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落，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

周王的手悬在半空。

她已经好多天没见他了。自从科举之议后，她不再宣他入宫，她们之间何时生分到了这个地步？

“皇嫂……”他痴念道。

萧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再次离去。

周王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竹林，越走越远，竹叶的阴影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

周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王府。

他应该骑了马，穿过了街市，到了王府门口的，他有些记不清了。

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的右手，他盯着右手看了一路，就是这只手，方才差点扇了李和风的耳光——如果她晚来一步的话。

他翻身下马，脚踩到地面的一瞬，膝弯忽然一软，他扶住马鞍，站了一息，才站稳。

侍从迎上来，他摆摆手，脚下发飘，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门合上，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把椅子，他坐过无数次，那本案上的公文，是他早上批到一半的，一切都和今早出门前一模一样，可他觉得像闯进了别人屋子一样陌生。

愣神很久，终于还是坐下了。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暮色从窗纸渗进来，他也变成了是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失了所有彩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挽过弓，可这双手也曾解过她的发髻，一枚一枚地抽掉她发间的金钗，听那些珠玉声响落在枕畔，将所有夜色留给他们。

现在这双手却剃了一个人的头发，那个人的头发落在地上，黑色的，一绺一绺，混着泪，混着血……

他猛地攥紧双手，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太祖的子孙，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在幽州城下浴血不退的宇文正！他怎么会这样去对付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可她看见了，她把一切看在眼里。

她把他的丑陋全都看在眼里了！

周王把脸埋进双手，他还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不知道是李和风的血，还是方才掐破掌心的血，都不重要了！

他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他当然是特殊的！可他忽然不确定了，她看过他吗？她真的看过他吗？还是他一直在看她的背影，而她的目光从来都落在别处？他不知道。

窗外彻底黑了，他坐在黑暗里沉默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又凌乱。

“王爷！”侍从的声音压着惊惶，“宫里……太后刚刚下了诏书，皇帝大婚在即，自即日起，由皇帝亲理国政，军国大事悉由陛下裁决，太后出游四方，归期未定。”

“什么……”

侍从跪在门外，不敢抬头：“王爷，诏书已经明发，銮驾……銮驾已经出宫了，去向不知……”

黑暗中，周王这双手在微微颤抖着。

“箫逴……”

“箫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