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萧珩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安心,“你性子喜静,这般清净日子,最适合你。”
他从来不会强求她融入周遭,不会逼着她改变怯懦本性,反而愿意为她打造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顺着她的性子,护她安稳自在。
两人并肩立于梅林之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却丝毫不显尴尬。
风声轻缓,梅香浅浅,霜色渐融,晨光慢慢铺落林间,冲淡了晨间所有寒凉。
沈穗微抬眼,悄悄看向身侧的人。
他身姿清瘦,眉眼清隽,久病的孱弱藏在沉稳的皮囊之下,明明手握重权,身处高位,却活得比寻常人还要孤寂。偌大王府,仆从成群,可真正懂他冷暖、知他病痛的,寥寥无几。
日复一日,独守空院,汤药为伴,长夜自渡。
这般日子,想来也是清冷难熬。
“梅园很快便会全开。”沈穗微轻声开口,打破安静,语气柔和,“等到满树红梅盛放,这里一定会很好看。”
她想找点轻松的话题,冲淡他周身萦绕的孤冷。
萧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满林梅枝,淡淡应声:“每年寒冬,这里都会开满红梅。只是往年无心观赏,年年花开,皆是独自看过。”
一句独自,轻描淡写,却藏着数不尽的落寞。
岁岁年年,繁花似锦,无人共赏,良辰美景,终究只剩孤身一人。
沈穗微心口微微一涩,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轻轻抿唇,沉默不语。
“不过今年,倒是不同。”
萧珩忽然转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温柔,语气轻缓,“往后花开,倒也算有个人,一同看看。”
没有直白的邀约,却暗含温柔期许。
沈穗微心头猛地一跳,耳尖悄然泛红,下意识低下头,长睫用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腼腆。
她不懂太多风月情长,却能听懂这份细碎的邀约。
岁岁孤赏的寒梅,从今往后,会多一个安静相伴的人。
风卷梅香,漫过两人之间,氛围温柔又缱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道尽头,忽然闪过一道深色人影,速度极快,转瞬便隐入树后,行踪诡异,一看便知不是府中正经下人。
萧珩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温和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冷冽锋芒。
常年身处朝堂漩涡,他的警惕早已刻入骨髓,细微异动便能立刻察觉。
“谁在那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梅林里缓缓散开。
沈穗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间空空荡荡,只剩交错梅枝,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绝不会是错觉。
暗处之人显然不愿现身,任凭质问,始终藏匿不动。
萧珩面色渐冷,不必多想也能猜到来历。
皇城之内,能悄无声息潜入靖王府后院、暗中窥探行踪的,除了帝王派来的暗线,再无旁人。
陛下的猜忌,从未消减,如今更是步步紧逼,连他日常行踪、私下相处,都要尽数监视。
原本平和温馨的氛围,瞬间被无形的阴霾笼罩。
皇权博弈的暗流,终究还是悄悄蔓延到了这片安静的梅园,落到了沈穗微的身上。
萧珩怕牵连她,不愿让她卷入朝堂纷争,当即收敛神色,语气恢复平淡:“时辰不早,林间露重,你先回清和院吧。”
没有过多解释,也不愿让她知晓其中凶险。
有些风雨,他一人抵挡便足够,不必拉着胆小安稳的她,一同深陷漩涡。
沈穗微敏锐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知晓定是出了不妥之事。她虽懵懂朝堂权谋,却也明白深宫王府从无真正的安稳,暗处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风波。
她没有多问,乖乖点头:“那王爷也早些回院添衣,切莫再受风寒。”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礼,转身顺着来路,安静离去。
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拐角,彻底远离这片暗藏窥探的梅林。
待到她走远,萧珩眼底的温和彻底散尽,只剩刺骨寒意。
“出来。”
话音落下,两道黑衣暗卫从树影深处缓缓现身,跪地俯首,面色惶恐。
“属下参见王爷。”
“陛下派你们来的?”萧珩语气淡漠,冷意浸骨,“日日监视本王行踪,窥探私院动静,陛下倒是好心思。”
暗卫俯首不敢言语,无从辩驳。
帝王之命,他们不得不从,可窥探靖王,亦是大忌,两头为难,进退维谷。
“回去告知陛下。”萧珩目光冷沉,字字清晰,“本王无心朝堂争斗,无意权谋纷争,安分守己,独居王府,别无二心。莫要再派人暗中窥探,扰我清净,也莫要牵扯无辜之人。”
他可以接受自身被监视,却绝不允许帝王的猜忌,波及沈穗微。
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一方安稳,绝不能被皇权纷争碾碎。
暗卫不敢多言,连忙领命,悄然退去。
梅园再度恢复寂静,只是方才的温柔暖意荡然无存,只剩漫天霜寒,沉沉压落。
萧珩独自立在梅树下,风吹动单薄衣衫,周身孤冷愈发浓重。
他早已料到这份安稳不会长久,帝王的猜忌,朝臣的虎视眈眈,都是缠绕在他身上的枷锁,避无可避。
可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护住那束闯入他孤寂岁月里的萤火。
哪怕前路风雨欲来,暗流汹涌,他也会拼尽所有,为她隔绝一切危险与算计。
枝头梅苞待放,寒雾沉沉。
一边是王府小院的细碎温柔,双向取暖,岁月安然。
一边是皇权朝堂的冰冷算计,步步惊心,风波暗涌。
属于他们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