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总是拼命躲闪,本能疏远,如今却慢慢放下戒备,愿意用自己微薄的能力,为他挡一阵寒风,添一点暖意。
萧珩眸色微动,有些意外,却没有拒绝。
他知晓她跨过这份胆怯,需要多大的勇气。
“好。”
简单一字,温和应下。
沈穗微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轻轻推开偏房房门。屋内烛火摇曳,炭火融融,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屋外的湿冷寒风。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朴素,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整齐,桌面干净,窗边摆着一束她随手采摘的枯竹枝,简单素雅,为狭小的屋子添了几分安静雅致的气息,处处透着主人内敛干净的性子。
萧珩缓步走入,刻意放轻脚步,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景致,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平和的淡然。
沈穗微连忙搬来一张干净木凳,放在暖炉旁避风处,拘谨道:“王爷稍坐。”
她手脚局促,不太习惯这样近距离的相处,脊背微微绷着,却没有了从前那种极致的恐慌,只剩下浅浅的腼腆与安分。
萧珩安然落座,距离暖炉很近,融融暖意包裹周身,胸腔残留的寒气一点点消散,浑身紧绷的筋骨也慢慢放松下来。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轻响,烛火安静摇晃,氛围温和松弛,没有主仆之间的僵硬隔阂,只剩一份平淡细碎的安稳。
沈穗微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安静立着,垂眸看着地面,安静又乖巧。
萧珩打破寂静,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盒上,轻声道:“里面是雪梨脯与姜枣糕,甜而不腻,润燥暖身,你夜里畏寒,可以常吃。”
沈穗微闻言,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木盒纹路,心底柔软。
他连吃食的功效都记得清楚,处处贴合她体弱畏寒的身子,这份细致,难得又珍贵。
“王爷常年咳疾缠身,平日里也该多吃些温润之物,少碰寒凉。”犹豫再三,她还是小声开口,把心底的顾虑缓缓说出,“夜里尽量不要迎风行走,寒气入肺,最容易加重旧疾。”
这些都是最朴素的养生道理,是她在贫苦岁月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常识,没有太医药方那般名贵,却句句真切。
萧珩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意很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冲淡了周身常年不散的孤冷。
这么多年,太医只会叮嘱按时服药,下人只会谨遵指令伺候,没有人会像她这样,用最朴素直白的话语,叮嘱他避风保暖,留意细碎小病小痛。
细碎的唠叨,却是最真切的牵挂。
“我记下了。”他认真应声,态度平和,全然没有王爷的架子,坦然接纳她的叮嘱。
短短一句回应,让沈穗微紧绷的心彻底放松。
原来平等的相处,是这样安稳自在。
窗外风声渐缓,夜色愈发沉静。
萧珩坐了片刻,体内寒气尽数散去,便不再多留。他知晓她性子内敛,不宜久留打扰,起身整理好披风,准备告辞。
“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他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少女,语气柔和,“往后不必事事拘谨,院内独处,自在便可。”
“是。”沈穗微垂首应声。
他迈步走出房门,夜风再度袭来,却不再刺骨。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向廊下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她安静柔和的轮廓,渺小又安静,却像一点稳稳摇曳的萤火,落在他常年冰封的岁月里,慢慢发光。
“明日若是无事,不必急着劳作。”他淡淡开口,“后院梅园花开将绽,闲来无事,可随意走走。”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夜色回廊深处。
清浅的冷香渐渐远去,院内重新归于安静。
沈穗微立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微凉,心头却暖意绵长。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木盒,轻轻打开,清甜的果脯香气缓缓漫出,温润清甜,像极了这段时日,萧珩带给她的所有温柔。
没有轰轰烈烈的偏袒,没有刻意张扬的庇护,只有日复一日的细碎关照,恰到好处的分寸包容,于无声处,治愈她多年的怯懦与不安。
她慢慢关上院门,回到温暖的小屋,将木盒妥善收好。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从前总觉得深宫偌大,前路茫茫,孤身一人,冷暖无依,活着只是勉强苟活。可来到靖王府的这些日子,她才慢慢明白,原来安稳从来不是奢望,温柔也并非遥不可及。
有人会记得她的畏寒,体谅她的胆怯,包容她的沉默,在风起夜寒之时,送来暖意,给予安心。
而那位常年孤冷的靖王,也会在枯燥孤寂的静养岁月里,因为这院小小的温暖,因为一束微弱柔软的萤火,慢慢消解心底的寒凉。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往往始于一场风雪的偶遇,藏于一次次细碎的体恤。
深宫朝堂的暗流依旧潜伏,帝王的监视从未撤销,暗处的风波还在悄然酝酿。
但至少在此刻,竹院幽深,灯火温柔。
怯懦小宫女与孤冷病弱王爷,在这座冷清王府里,各自孤独,又彼此取暖,一点一点,靠近彼此荒芜已久的内心。
长夜漫漫,寒夜终尽。
一树梅香将近,双向的温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