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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竹院藏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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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规矩一经严明,府内风气立刻收敛。

前一日还在暗处嚼舌根的下人,全都安分守己,往来行路目不斜视,再无人敢私下揣测议论清和院的那位宫女。整条回廊安静肃穆,各司其职,分寸守得极严,无形之中,为沈穗微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是非叨扰。

日子就此归于平缓有序。

沈穗微渐渐习惯了靖王府的节奏。每日天色微亮便起身,打理院落草木,清扫落雪残枝,擦拭廊下木栏与窗棂。活计清闲,无人催促逼迫,也没有勾心斗角的倾轧,两个留守的老仆性情敦厚木讷,碰面只是淡淡颔首,不多言,不窥探,恰好成全了她偏爱安静的性子。

清和院背靠成片青竹,白日里竹影婆娑,风吹叶动,簌簌轻响,自带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宁。院角几株寒梅蓄着花苞,在冬日冷意里静静蛰伏,只待时日一到,便会满枝吐香。

她做事素来细致耐心,每一处角落都打理得干干净净,石板路不见落叶杂草,窗台上一尘不染,连盆栽枯枝都被修剪得整齐利落。原本略显荒芜的西跨院,被她日日打理,慢慢生出几分温润秀气的烟火气,不再只有冷清孤寂。

白日安然度过,转眼又是暮色四合。

冬日天黑得早,不过酉时,暮色便沉沉压下,铅灰色的云层覆在天际,晚风裹着湿冷,穿过层层竹林,灌入院落,寒意比白日更重几分。

老仆按时送来晚膳与炭火,简单清淡,却温热适口,份例充足,比起深宫三餐潦草饥寒,已是天差地别。沈穗微用过晚膳,收拾好碗筷,便坐在窗边的小木案前,借着昏黄烛火,安静坐着。

窗缝漏进细冷风,烛火轻轻摇晃,映得她眉眼柔和安静。

入府已有数日,紧绷了三年的神经慢慢松弛,可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依旧让她不习惯全然放松。只是比起从前时时刻刻的惶恐紧绷,如今心底多了一层踏实的底气。

那份底气,来自萧珩不动声色的照拂。

他从不会刻意打扰她的日常,极少主动踏入清和院,大多时候只是远远路过,隔着一片竹林,看一眼院中安静劳作的身影,便悄然离去。偶尔相遇,也只会隔着合适距离,轻声叮嘱几句防寒保暖,言语克制温和,从无逾矩,也无压迫。

他懂得她的胆怯,包容她的沉默,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给予庇护,却不强行靠近。

这份分寸,是旁人永远不会懂的温柔。

夜色渐深,院内寂静无声。就在沈穗微准备合窗歇息时,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节奏缓慢,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沉稳,是她早已熟悉的动静。

她下意识抬眼,心头微微一紧,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慌乱躲闪。

房门没有关严,雕花木门虚掩着,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外,玄色披风落着细碎夜风,面色依旧带着久病难消的苍白,眉眼浸在夜色里,清冷又柔和。

萧珩今夜的咳疾格外平稳,白日里喝过太医调配的温补汤药,周身郁结的寒气散了大半,晚饭后一时无事,便顺着回廊走到这里。

他手中提着一个素色木盒,指尖轻轻扣了扣门框,声音压得很轻,怕打破院里的安静,也怕惊扰到她:“未曾打扰吧?”

沈穗微立刻起身,垂首屈膝,礼数周全:“王爷多虑,院内清静,无妨。”

几日相处下来,她渐渐褪去初见时的极致怯懦,应答从容了些许,只是依旧不习惯抬头对视,目光浅浅落在地面,温顺又安分。

萧珩缓步走入院中,夜风拂动披风下摆,淡淡的冷香漫开,与院里竹香交织相融。他没有走进偏房,只站在廊下避风口,将手里的木盒递出。

“近日天寒,你身子单薄,素来畏寒。”他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刻意的刻意关怀,像是随口的寻常叮嘱,“府中后厨制了些暖身的蜜饯干果,温和润燥,夜里久坐畏寒,可慢慢食用。”

木盒质地温润,边角打磨细腻,一看便是精心收纳过的物件。

沈穗微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蜷缩。

又是这样。

他永远能留意到旁人忽略的细碎之处,记得她体弱畏寒,记得她沉默寡言,记得她所有不起眼的小弱点,不动声色地送来妥帖关照,从不声张,不求回报。

深宫三年,从来没有人会留意她冷不冷,饿不饿,会不会畏惧寒冬长夜。所有人都只看得到她的卑微、怯懦、好欺负,只有萧珩,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体恤的普通人。

细微的暖意顺着心口慢慢蔓延,驱散了夜色带来的寒凉。

她犹豫片刻,双手轻轻接过木盒,盒身带着一点余温,沉甸甸的,藏着一份细碎的心意。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一片微凉,衬得他常年受寒疾困扰的体质格外真切。

“多谢王爷。”她声音轻柔,语气诚恳,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发自内心的感念。

“不必客气。”萧珩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收拾得整洁雅致的院落,眼底掠过一层浅淡暖意,“这几日打理得很好,院落干净利落,看着舒心。”

一句简单的认可,却让沈穗微心头微热。

她向来不起眼,从小到大,很少得到旁人的夸赞与肯定,永远都是被忽视、被挑剔、被随意指责的那一个。如今只是做好分内本分,便能被好好看见,被温和称赞,这份简单的认可,格外动人。

“只是分内该做的。”她小声回道。

夜风忽然变大,卷起地上细碎枯叶,呼呼穿过竹林,寒意骤然加剧。萧珩喉间微微一痒,下意识抬手轻掩唇瓣,克制住险些涌上的咳意。

哪怕白日汤药稳住了寒疾,可冬日夜风刺骨,寒气入肺,依旧会引发隐隐不适。

这个细微的动作,精准落入沈穗微眼中。

她心头骤然一揪,想起昨夜他独自隐忍咳喘的模样,想起他常年被寒疾纠缠的煎熬,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夜里风大,廊下寒凉,王爷身子弱,不该在外久立。”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些许逾矩,连忙收敛神色,微微低下头,局促补充:“奴婢多言了。”

可萧珩并未在意,反倒因为她直白的关心,眼底柔和更深。

旁人面对他,永远是敬畏拘谨,小心翼翼,字字斟酌,唯有她,心思纯粹直白,担忧便是担忧,牵挂便是牵挂,不加掩饰,不掺杂质。

“无妨。”他缓缓放下手,压下胸腔里的闷痒,语气温和,“出来走动片刻,反倒利于气血舒缓,总闷在屋内,寒气滞积,反倒不好。”

沈穗微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

昏黄月色落在他清隽的侧脸,病弱的苍白遮不住眉眼温润,明明周身萦绕着常年孤寂的清冷,却总能对她释放最大的包容与温柔。

这座偌大空旷的靖王府,看似尊贵无双,实则冷清孤寂。无亲眷相伴,无暖意围绕,日日与汤药孤灯为伴,漫长岁月,皆是一人独渡。

比起锦衣玉食的尊贵,这样日复一日的孤冷,才最是磨人。

“屋内炭火充足,若是王爷不介意,不妨进来稍作避风。”迟疑良久,她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语速缓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过片刻,避过这阵冷风便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进入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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