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无扰。
第二日晨光破晓,薄雾漫过靖王府层层檐角,将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朦胧的浅白里。冬日晨光温软,落在清和院的青竹与寒梅之上,消解了昨夜残留的冷意,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清冽的淡香,安静又松弛。
沈穗微醒得很早。
许是昨夜心绪平缓,又或是屋内暖意充足,这是她入宫三年来,睡得最踏实安稳的一晚。没有旁人的争吵聒噪,没有夜半无端的惊扰,更不用蜷缩在薄冷的被褥里,硬生生熬过漫长寒夜。
简单梳洗完毕,她换上府中素色工装,束好衣襟,便提着扫帚走出偏房。
院落清扫是每日的本分,她习惯了早起做事,动作轻柔利落,弯腰拂去阶前落霜,拾捡被寒风吹落的枯枝,指尖落在冰凉的石栏上,神情沉静淡然。
院内两名老仆依旧寡言,各自打理分内活计,碰面只微微颔首,从不多言半句闲话。这般互不打扰的相处模式,让沈穗微紧绷多年的心神,愈发舒展。
她本以为,入了靖王府这片清净之地,便能彻底隔绝深宫的是非流言,安稳度日。却不知,有些风言风语,从来不会被高墙阻隔。
辰时过半,外院一名管事嬷嬷奉内务差遣,送来冬日补给的布匹与棉料,途经清和院时,脚步刻意放缓,目光隔着院门,若有若无地落在沈穗微身上。
那视线直白又挑剔,带着审视与打量,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人身上。
沈穗微脊背下意识一僵,握着扫帚的指尖微微收紧,本能地低下头,往梅树阴影处挪了挪,试图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在后宫三年,无数宫人都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轻视、鄙夷、揣测,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恶意。她原以为到了王府,便能躲开这些,却没想,是非依旧如影随形。
那嬷嬷同身旁随行的小丫鬟压低声音,话语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零星飘进沈穗微耳中。
“便是这个宫女?听说出自长信宫杂役房,无依无靠,性子闷得像块木头。”
“就是她了。王爷自打雪夜偶遇之后,处处破例,不仅亲自在后宫为她撑腰,还特意把人安置在最清静的清和院,份例比照三等宫女,待遇比府里资深老仆还要优厚。”
“啧啧,瞧着平平无奇,胆小怯懦,半点出彩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就入了王爷的眼?王爷常年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这回倒是稀奇。”
“谁知道背地里用了什么法子,深宫出来的人,心思最是深沉,表面看着老实本分,指不定满肚子算计,就想借着王爷的偏爱攀高枝。”
一句句私语,清晰零碎地钻入耳膜。
算计、攀附、心思深沉。
这些冰冷刻薄的字眼,硬生生扣在她头上,将她所有的隐忍与安分,都曲解成刻意伪装的野心。
沈穗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长睫用力抿紧,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涩意。
她从没有过半分攀附的念头。
当初雪夜救人,只是一时心软;接受安置王府,只为躲开后宫欺凌;夜里送去姜片炭火,不过是感念他数次护佑的恩情。她所求从来简单,不过一隅安静,一世安稳,从没想过要借着这份特殊的照拂,谋取半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在旁人眼里,弱小与安分,全都成了伪装。
身居高位者的一点温和,落在世人眼中,永远只会被曲解成刻意引诱,卑微之人的一点善意,也总会被打上别有目的的标签。
那嬷嬷与丫鬟议论片刻,刻意抬高声调,假意提醒几句王府规矩,话里话外,都在暗讽出身卑微就要守好本分,莫要痴心妄想,逾越尊卑。
说完,两人才踩着步子,慢悠悠离开。
风声掠过院墙,方才的议论声渐渐消散,可那些刻薄的字句,却牢牢堵在沈穗微心头,压得她呼吸发闷。
周遭重新恢复寂静,可她心底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弦,再度紧紧绷起。
原来无论躲到哪里,流言与偏见,都躲不开。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青石板,鼻尖微微发酸。与生俱来的怯懦在此刻无限放大,退缩的念头汹涌而上。
是不是她不该留在这里?
若是因为自己,连累王爷被人非议,惹人闲话,那她这份安稳,未免太过沉重。
正失神间,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自回廊尽头传来。
没有急促的动静,只有衣物轻扫廊柱的细碎声响,伴随着那股清冽干净的冷香,缓缓靠近。
沈穗微心头一紧,瞬间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快速整理好神色,垂首立在原地,不敢抬头对视。
是萧珩。
他今日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加厚素色披风,长发束起,眉眼清隽温润,只是眼底依旧残留着久病的浅淡倦色。寒疾被昨夜的暖意与温和食补压制,咳喘消去大半,步履也比往日平稳许多。
晨起闲来无事,他便习惯性往清和院走。
不知不觉,这片安静的小院,成了他日常散心走动的去处。不用面对朝堂奏折的繁杂,不用应付虚伪客套的人情,只需静静走一走,便能寻得片刻安宁。
刚走到回廊拐角,方才外院嬷嬷的碎碎私语,便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萧珩眸色微沉。
他身居王府,素来疏于管束下人闲言,只重本分,不究口舌,却没想到,府里之人也学着后宫那套揣度揣测,以恶意揣测他人,用流言碎语中伤无辜。
尤其是针对沈穗微。
他清楚这小姑娘有多敏感怯懦,旁人一点异样目光,都能让她惶恐许久,更何况这般直白刻薄的非议。
目光落在少女纤细单薄的身影上,她垂着头,肩膀微微紧绷,周身萦绕着一股落寞又委屈的气息,像被风雨打湿的幼兽,独自蜷缩在角落,默默承受所有恶意。
看着这般模样,萧珩心底不自觉染上一层浅淡的冷意。
他缓步走近,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两步之外,保持着她习惯的安全距离,嗓音清淡平缓,不带半分压迫:“方才的话,听见了?”
简单一句问询,直白戳破她藏在心底的委屈。
沈穗微身子轻轻一颤,指尖攥紧衣角,不敢隐瞒,也无法辩驳,只能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
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是安静承受,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
这般沉默隐忍,反倒更让人心疼。
萧珩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能清晰看见她泛白的唇瓣,与微微泛红的眼尾,知晓那些风言碎语,终究还是伤到了她。
“旁人闲言,不必放在心上。”他语气平淡却笃定,字字清晰,“世人习惯以狭隘之心揣度万物,见不得安稳,看不惯纯粹,便只会用恶意揣测填补自身的平庸,不必为无关之人的口舌,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