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白日总是静得出奇。
清和院坐落王府西隅,背靠成片竹林,院墙高耸隔绝外院来往动静,院内两名老仆各司其职,行事寡言,除却每日定时送来三餐炭火,极少踏入院中打扰。这般与世隔绝般的清净,恰好贴合沈穗微与生俱来的习性,让她悬了三年的心,慢慢落了地。
白日里的活计简单琐碎,清扫庭院残雪,打理阶前草木,擦拭廊下栏杆,都是些不用与人周旋的细碎琐事。她做得缓慢细致,指尖抚过落了薄霜的青石板,拂去梅枝堆积的碎雪,周遭只有风吹竹影的轻响,连呼吸都变得松弛平缓。
不必再时刻警惕周遭目光,不必在人声嘈杂里强迫自己缩起身子,更不用担心无端的刁难与排挤。这片小小的院落,成了她漫长岁月里,第一个不用躲藏、不必惶恐的安稳角落。
暮色沉落得很快,冬日昼短,夕阳掠过黛色屋檐,转瞬便被沉沉暮色吞没。寒风卷着夜色漫进院落,气温骤然下沉,连片青竹都被吹得簌簌轻响,透着化不开的清寒。
沈穗微收拾好工具,回到西侧偏房。屋内炭火燃得温和,暖意裹着淡淡的木柴气息,驱散了入夜后的湿冷。她简单用过晚膳,将晚絮赠予的姜片取出少许,就着温水慢慢咽下,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腹,稍稍抵御了体内久积的虚寒。
入宫三年常年劳作饥寒,她身子本就单薄畏寒,比起旁人,更不耐冬日的冷。只是从前在深宫,冷暖从由不得自己,再冷的夜也只能裹着薄衣硬熬,如今有暖炉炭火,有厚实被褥,一点点细碎的安稳,都显得格外珍贵。
她本想着早早歇息,熬过漫长寒夜,却在关好窗扉时,隐约听见不远处主院方向,传来一阵压抑克制的咳喘。
声音不算响亮,裹在夜风里断断续续,沙哑沉闷,带着久病缠身的无力,一听便知是强忍已久。
沈穗微握着窗栓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莫名一紧。
是萧珩。
那日雪夜宫道,他骤然昏厥的模样还清晰印在脑海。白日里相见时,他面色苍白,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只是素来克制隐忍,从不肯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白日尚且勉强支撑,一到夜深人静,寒疾定然会反复加重。
这座偌大冷清的靖王府,看似仆从齐全,可真正守在他身边、知晓他病痛煎熬的人,寥寥无几。
帝王忌惮,朝臣疏远,亲人淡薄,半生孤冷,连病痛缠身时,都只能独自硬扛。
一念及此,沈穗微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天性心软,见不得旁人孤苦煎熬,更何况那人是屡次护她、予她周全包容的萧珩。
犹豫在心底拉扯。
她只是一个新晋入府的宫女,本分是守好自己的院落,不该贸然靠近主院,不该逾越本分去打探主子私事。府中规矩森严,主子静养之时,下人贸然打扰,本就是大忌。
可那一阵阵压抑的咳喘,断断续续随风传来,每一声都像是闷在胸腔里,沉重又痛苦,让人没法置之不理。
她想起白日里萧珩嘱咐她添衣保暖、不必节省炭火的细碎温柔,想起深宫之中他数次为她解围,想起他明明身居高位,却从无半分盛气凌人,待人温和克制,连她这般卑微怯懦之人,都能被好好安放、妥帖善待。
亏欠也好,感念也罢,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忍受病痛折磨,无一人照拂。
迟疑良久,沈穗微咬了咬下唇,鼓起莫大的勇气。
她寻出干净的粗布帕子,又从灶房角落取来晒干的陈皮与姜片,都是温和养身、能平缓咳喘的寻常物件。从前在冷宫偏院独居时,偶染风寒,她便靠着这些朴素的东西慢慢调养,最是稳妥温和,不会相冲药性。
收拾好小小的布包,她拢紧身上的素色夹袄,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夜色浓稠,庭院里落满寒霜,月色朦胧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清冷的白光。晚风刺骨,吹得鬓发微微散乱,她缩了缩肩膀,放轻脚步,顺着回廊往主院方向走去。
一路寂静无声,长廊灯笼摇曳,昏黄光影拉长单薄的身影。府中下人早已歇息,沿途院落灯火昏暗,唯有最深处的主院,还亮着一盏孤灯,在沉沉夜色里,单薄又孤寂。
越靠近,那压抑的咳喘声便越清晰。
沉闷、干涩,带着胸腔受损的钝痛,每一次起伏都格外艰难,能清晰听出主人正在极力隐忍,不愿出声惊扰旁人。
沈穗微走到院门外,脚步顿住,心跳不由得加快。
社恐带来的紧张感层层翻涌,指尖微微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陌生的院落,独处的上位者,本能的畏惧让她险些转身退缩。
可院内不断传来的闷咳,又死死拉住了她的脚步。
她不敢贸然推门,只能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雕花院门,小声试探,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王爷……”
院内的咳喘骤然停滞。
短暂的寂静过后,一道略显沙哑疲惫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沉稳克制:“何事?”
没有不耐,没有呵斥,只有平淡的问询。
沈穗微攥紧手里的布包,指尖泛白,垂着头不敢往里看,一字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入夜天寒,听闻王爷咳疾反复,奴婢……带了些平缓咳喘的姜片与陈皮,都是寻常温和之物,若是不嫌弃,或许能稍稍舒缓不适。”
话说完,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满心惶恐。
怕被斥责逾越规矩,怕被嫌弃多管闲事,怕他觉得自己自作聪明,刻意攀附。深宫多年的谨小慎微,早已让她习惯了凡事退让,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院内沉默了片刻。
窗纸映出一道清瘦的人影,微微晃动,似是起身费力。片刻后,房门被缓缓拉开,萧珩立在门内,一身素色里衣,外披单薄长衫,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褪去了白日的规整克制,多了几分病中的脆弱慵懒。
夜色映衬下,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眉眼间凝着浓重的倦意,方才强行压抑的病痛,早已耗尽他大半力气。
寒疾缠了他十数年,每逢寒冬入夜便会加重,胸腔郁结,咳喘不止,太医开的汤药只能勉强压制,却无法根治。夜深人静之时,往往要独自熬到后半夜,才能稍稍缓解。
府中侍从虽会按时送来汤药,却也只是例行差事,无人会留意他深夜的煎熬,更无人会想着寻些温和细碎的物件,帮他稍稍减轻痛苦。
他原以为深夜寂静,无人会察觉他的病痛,却没想到,会是那个怯懦怕人、安静寡言的小宫女,隔着重重院落,听见了他的隐忍。
萧珩的目光落在门外纤细的身影上。
少女立在月色寒风里,脊背微微收拢,头颅低垂,长长的睫毛紧紧垂着,浑身透着局促不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暖光的小兽,带着满心的拘谨与忐忑。
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丝毫妄图借关切博取恩宠的刻意。
只是单纯听闻他不适,便揣着一点朴素的心意,鼓足勇气走来。
干净,纯粹,笨拙,却格外动人。
“进来吧。”
萧珩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声音放得更轻,刻意放缓语气,生怕自己的病容与沉冷的气息,会吓到她。
沈穗微心头微松,却依旧不敢抬头,小步慢步走进屋内。
主院书房陈设简约素雅,没有繁复奢华的摆件,书架摆满古籍书卷,案上放着汤药药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气,混合着他身上常年清冷的木质冷香,交织成一种孤寂又清冷的气息。
屋内炭火不足,比起她住的偏房,反倒更显寒凉,也难怪寒疾会在夜里反复难愈。
萧珩走到窗边软榻坐下,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久病之人最怕寒气侵体,夜里阴气渐重,寒气入肺,便是无尽的咳喘与闷痛。
“不必拘谨。”他抬眸看向始终垂首的沈穗微,淡淡开口,“难为你有心。”
一句有心,瞬间卸下了沈穗微大半的惶恐。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只敢落在地面与桌角,不敢直视他的眉眼,双手将布包轻轻递过去:“这些都是寻常食材,煮水冲泡即可,药性温和,不会与汤药相冲。夜里咳得厉害,喝一点能润润嗓子,稍稍安稳些。”
这些都是她独居时摸索出来的法子,廉价普通,上不得台面,比起太医名贵的药方不值一提,却是她眼下能拿出的全部心意。
萧珩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料的温热,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他拆开布包,看着里面摆放整齐的干姜片、陈年陈皮,甚至还有几株晒干的润肺野草,都是民间最朴素的养身法子,简简单单,却藏着最真切的用心。
身居高位半生,旁人送来的不是奇珍异宝,就是名贵药材,人人都想着用贵重之物讨好攀附,唯独沈穗微,只用最朴素寻常的东西,藏着最不加修饰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