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得这些?”他轻声问道。
“从前独居偏院,偶染风寒无人照料,便自己学着调理。”沈穗微声音很轻,直白道出过往的窘迫,没有遮掩,也没有自卑,“都是些土法子,若是不合心意,王爷不必勉强。”
萧珩指尖摩挲着干燥的陈皮,淡淡摇头:“很好。”
比起苦涩难咽的汤药,这些温和清淡的东西,反倒更合他眼下的状况。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轻响。
沈穗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想着放下东西便立刻告退,不宜久留,免得惹人闲话,也免得自己太过局促。
可就在这时,萧珩又是一阵克制的闷咳。
这一次来得急促,他微微俯身,眉头紧锁,指尖死死按着胸口,沉闷的咳嗽卡在喉咙,久久无法平复,苍白的唇瓣抿紧,连耳尖都泛着病态的薄红,整个人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看得人心头一紧。
沈穗微来不及多想,本能上前一步,完全忘了身份隔阂与内心怯懦,语气带着真切的慌乱:“王爷,您还好吗?”
话说出口,才猛然察觉自己逾越,连忙停下脚步,后退半步,重新低下头,局促不安地攥紧衣角。
萧珩缓了许久,才慢慢压下翻涌的咳意,呼吸微微急促,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水汽。他抬眸看向眼前慌乱无措的少女,看着她下意识的担忧与本能的在意,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又软了几分。
“无妨,老毛病了。”他声音沙哑,淡淡解释,“年年冬日皆是如此,早已习惯。”
短短一句话,藏着十数年无人问津的孤苦。
习惯病痛缠身,习惯深夜独熬,习惯冷暖自渡,习惯世间无人真心牵挂。
沈穗微听着,心底莫名发酸。
世人都羡靖王权势滔天,尊贵无双,却无人知晓,这位云端之上的王爷,常年被病痛折磨,孤身独居,冷暖自知,活得比寻常人还要孤寂寒凉。
她犹豫片刻,鼓起极大的勇气,小声提议:“屋内炭火太弱,寒气太重,才会加重咳疾。若是……若是不介意,奴婢帮您再加一盆炭火吧?夜里暖一些,寒气不侵,病痛也能少些反复。”
说完,她紧张地等待斥责。
王府下人各司其职,添炭取暖本有专人负责,轮不到她一个外院宫女插手。
可萧珩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无波:“劳烦你。”
没有拒绝,没有疏离,坦然接纳了这份细碎的好意。
沈穗微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去外间炭盆处,动作轻缓地添上足量木炭,仔细拢好炭火,避免烟火呛人。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从前在深宫常年打理杂务,这些琐事早已熟练。
不过片刻,屋内暖意渐渐升腾,驱散了满屋寒凉,凝滞的药气也被暖意冲淡了不少。
暖意包裹周身,萧珩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胸腔郁结的闷痛,也缓解了些许。
沈穗微收拾妥当,见他气色稍稍缓和,便微微屈膝行礼:“炭火已添好,时辰不早,奴婢先行告退,王爷早些歇息,保重身子。”
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
萧珩开口叫住她,抬手拿起桌上一方质地柔软的素色棉絮方巾,递了过去。料子柔软厚实,是冬日御寒的好物。
“夜里风大,院落寒凉,这个你拿着。”他目光平静,语气自然,“入府时日尚短,府中器物未必齐全,不必拘谨。”
沈穗微猛地一怔,抬头看向那方干净柔软的方巾,心头骤然一暖。
他在病中难受不已,却还惦记着她住的院落偏僻寒凉,惦记着她身子单薄畏寒。
一来一往,皆是彼此细碎的体恤,无关尊卑,无关身份,只是困境里相互慰藉的一点温柔。
她望着那只骨节清瘦、略显苍白的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一片微凉。
“多谢王爷。”她低头轻声道谢,眼眶微微发热。
“回去吧,夜深露重。”萧珩淡淡挥手,眼底倦意渐浓,病痛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沈穗微不再多留,轻步退出房门,轻轻带上院门。
夜色依旧深沉,寒风依旧刺骨,可攥着手里柔软方巾的掌心,却暖得发烫。
她顺着回廊慢慢走回清和院,脚步平缓,心底纷乱的情绪渐渐沉淀。
原来高高在上的王爷,也会有独自难熬的深夜,也会有无人宽慰的病痛,也会在冷清的王府里,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而她这个渺小怯懦的宫女,竟也能有机会,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方式,为他驱散一点寒意,舒缓几分痛苦。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从来都很奇妙。
风雪夜的一次伸手,深宫之中的数次庇护,王府深夜的彼此体恤,一点点细碎的交集,正在慢慢拉近云泥之别的两人。
她回到偏房,将那方方巾叠好收好,指尖残留着淡淡的冷香。窗外月色清冷,院内寂静无声,可今夜的心底,却不再是往日的孤单茫然。
而主院书房内。
暖意融融的屋内,萧珩端起水杯,放入几片姜片陈皮,温热的清水漫开浅淡的清香,入口温润,缓缓抚平了胸腔残留的痒意。
他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少女方才局促担忧的模样。
怯懦安静,敏感柔软,善良纯粹,像暗夜里独自摇曳的萤火,渺小微弱,却有着穿透寒凉的温柔力量。
十数年寒疾缠身,看透人心凉薄,他早已习惯孤身独行,不盼温暖,不寻牵绊。
可自从那场暴雪夜,遇见那个躲在阴影里、心软救人的小宫女之后,平静无波的日子,便多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她怕他,躲他,不善言辞,笨拙内敛,却有着最本真的善意。
这份不染尘埃的纯粹,是他在尔虞我诈的朝堂、冰冷淡漠的皇室之中,从未见过的干净。
萧珩缓缓闭上眼,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稳,胸腔的咳喘彻底平复。
今夜,因那一点细碎的暖意与温柔,漫长难熬的寒夜,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只是他心知,平静只是暂时。
帝王的试探从未停止,朝堂的暗流步步紧逼,他对沈穗微的特殊关照,早已落入有心人眼中。往后这座安静的靖王府,注定无法再远离风波,而那个胆小怕事、一心只求安稳的小姑娘,迟早会被卷入层层风雨之中。
他会护好她。
倾尽所能,挡下所有是非猜忌,护她一世安稳,守她本心纯粹。
夜风穿过竹林,轻响簌簌,一院清寂,两份孤凉。
萤火落王庭,寒月遇微尘,一场双向的治愈与救赎,正在这座冷清的靖王府里,缓缓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