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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孤庭落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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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薄雪消融,天光破开厚重云层,落得满城清浅的冷白。

沈穗微天未亮便醒了。

狭窄简陋的宫女偏屋还浸在冬晨的寒气里,同屋另外两人昨日听闻林翠儿三人被发往浣衣局,个个收敛了往日的蛮横,缩在床榻上不敢多言,屋里静得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她缓缓坐起身,指尖抚过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里头装着她全部的物件,几件洗得发白的贴身衣物,一块磨得边角柔软的素色棉帕,还有一截普通的桃木发簪。寥寥数件,轻得仿佛拎起就能带走她三年来全部的深宫岁月。

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茫然的轻飘。

在这座四方宫墙里熬了一千多个日夜,她始终像一缕游离在外的影子,不曾扎根,不曾留恋。如今要去往陌生的靖王府,惶恐是真的,可藏在怯懦之下的那点松弛,也是真的。

不用再时刻缩在角落躲避旁人视线,不用日日承受无端的排挤与刁难,不用在人声嘈杂里逼自己屏住呼吸、压抑本能的畏惧。

光是想想这份安静,就让紧绷了三年的神经,悄悄松了一道缝隙。

简单打理好自身,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宫衣,长发简单挽起,用那支旧木簪固定,素面朝天,眉眼干净清淡,周身依旧是那副习惯收敛所有存在感的模样。

走出偏屋时,晨雾还未散尽,湿冷的雾气裹着残雪的凉意,贴在皮肤上,清冽又安静。

晚絮早已等在巷口,手里揣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布囊,看见她走来,立刻快步迎上前,眼底藏着担忧与不舍。

“穗微。”她压低声音,避开远处巡逻的宫人目光,将布囊塞进沈穗微手里,“这里头是我攒的一点干枣与暖身的姜片,王府院落偏僻,冬日更寒,你身子弱,悄悄留着暖身子。”

沈穗微指尖触到布囊的温热,心口猛地一软。

深宫人情淡薄,人人自顾不暇,肯真心待她的人寥寥无几,晚絮是唯一一个。三年朝夕相伴,从不因她沉默寡言便疏远,也从不跟着旁人一起排挤取笑,总能在她被欺负时默默递上一点宽慰,是她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她不擅长说动人的话,鼻尖微微发酸,只能轻轻攥紧布囊,抬眼看向眼前温和的友人,声音轻得像雾:“谢谢你,晚絮。”

“跟我客气什么。”晚絮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衣领,语气里满是叮嘱,“靖王性子清冷寡淡,虽为人宽厚,但王府规矩森严,你素来胆小,往后行事更要谨小慎微。莫要因为王爷对你格外照拂,就被旁人的流言乱了心神,安安稳稳做事,守好自己的本分,才是长久之道。”

这些话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虚浮,全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沈穗微认真听着,一点点点头,长睫轻轻垂落:“我记得。”

“还有,宫里人多嘴杂,往后我没法常去看你,你若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自己硬扛。”晚絮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补了一句,“王爷既肯数次护你,便是有心,不必太过怯懦。”

她太清楚沈穗微的性子,事事退让,事事隐忍,天生把自己放得太低。可这世间,从来不是一味退缩就能换来安稳。

沈穗微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怯懦早已刻进骨血,不是短短几日就能轻易改掉的。她可以试着不主动躲避,却做不到坦然接受旁人的特殊对待,更做不到借着那份偏爱肆意行事。

雾色渐淡,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靖王府前来接人的侍从。

一身青灰色劲装,行事沉稳规矩,目光平视,没有寻常宫人看待底层宫女的轻视,也没有多余的打量,恭敬行礼后,语气平和:“沈姑娘,属下奉王爷之命,前来接您入王府。”

一声沈姑娘,而非宫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显然是提前受过叮嘱。

沈穗微微微屈膝回礼,攥紧手里的小布包与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三年的宫苑高墙,又看向眼底含着牵挂的晚絮,轻轻颔首道别。

没有回头,跟着侍从一步步走出长信宫的偏巷。

脚下的青石板落着薄霜,一路行来,远离了后宫的繁杂宫院,越往外走,周遭越是清净。没有此起彼伏的呵斥,没有宫女太监的扎堆闲谈,连风都变得平缓许多。

出后宫侧门,一辆样式低调雅致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巷外,没有奢华纹饰,却用料厚实,边角缝着细密的棉料,一看便是为了抵御冬日寒风。

侍从掀开马车帘,动作恭敬:“姑娘请。”

沈穗微迟疑一瞬,弯腰矮身坐了进去。

车厢内里铺着柔软的毛毡,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湿冷。角落放着一方小小的暖炉,淡淡的沉香气息漫在空气里,清淡舒缓,没有厚重的熏香刺鼻感,和萧珩身上的冷香隐隐相似。

狭小密闭的空间,人少安静,反倒让她紧绷的心绪安定下来。

她缩在马车角落,将小小的行囊放在腿上,双手轻轻搭着,安静垂眸,任由马车缓缓行驶。

一路无话,车轱辘碾过落霜的路面,平稳缓慢。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

掀开帘幕的瞬间,一股清寂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靖王府坐落在皇城西侧,背靠一片幽静山林,远离市井喧嚣与朝堂闹市,围墙高耸,院落纵深极广,一眼望去,尽是苍松寒柏,青砖黛瓦覆着浅浅残雪,肃穆清冷,却不压抑。

不同于皇宫的金碧辉煌、处处规矩森严,这里更多的是与世隔绝般的安静。

府内下人不多,往来行走皆是步履轻缓,言语克制,没有人声鼎沸的嘈杂,连走动都刻意放轻动静,处处贴合主子清冷喜静的性子。

侍从引着她穿过层层回廊,避开了前院待客的主殿,一路走向最西侧的清和院。

“清和院是王爷平日里静养休憩的院落,僻静少人,往后姑娘便在此处当差。”侍从边走边低声交代规矩,语气客观温和,“院内只有两名洒扫老仆,极少有人前来,日常只需打理院落花草,清扫庭院,无需去往别处当差,更不必应酬往来宾客。”

这些安排,全都是按着她的性子量身定做。

沈穗微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萧珩连这些细碎的小事都考虑周全,知晓她怕人多嘈杂,怕人情往来,便将她安置在整座王府最清静偏僻的院落,给了她一方不必被迫与人相处的小天地。

一路走到清和院门前,院墙之内种着大片的寒梅与青竹,冬日里竹色常青,梅骨含香,院落开阔雅致,几间厢房干净整洁,窗明几净,远比后宫拥挤潮湿的偏屋要好上百倍。

“平日姑娘住在西侧偏房即可,每日只需打理院中杂务,无需刻意去往主院打扰王爷静养。”侍从交代完毕,递过来一份规整的份例册子,“你的月例份例已按三等宫女规制备好,衣食炭火皆有优待,若有需要,可直接吩咐院内老仆。”

层层周全,事事妥帖。

沈穗微双手接过册子,指尖微微发暖,低头轻声道谢:“劳烦大哥费心。”

侍从微微欠身,便悄然退下,不做多余停留。

偌大的清和院,瞬间安静下来。

两名留守的老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性子木讷沉稳,不爱多言,见了她也只是恭敬行礼,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背地里的揣测,各司其职,互不打扰。

这样的相处模式,恰好戳中了沈穗微最需要的安稳。

她走进属于自己的偏房,屋子不大,却干净暖和,窗下摆着一张小木桌,床铺铺着厚实的棉絮,墙角燃着淡淡的炭火,暖意绵长,驱散了冬日所有的湿寒。

简单将行囊安置好,把晚絮送的布囊细心收进抽屉,她换上府里统一的素色劳作衣衫,拿起墙角的扫帚,慢慢走到院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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