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落着一层薄薄的碎雪,寒枝错落,梅苞待放,风穿过竹林,只余下细碎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沈穗微慢慢清扫着地面残雪,动作轻柔缓慢,没有丝毫仓促。
不用害怕随时会传来的呵斥,不用提防旁人暗藏恶意的目光,不用因为一点小事就惶恐不安。脚下的土地安稳,周遭的氛围平和,这份久违的松弛,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她忽然明白,萧珩说的安稳,从来不是一句随口的客套。
是实实在在,为她挡住风雨,隔绝是非,给了她一处可以安心躲藏、自在度日的角落。
不知清扫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缓缓传来。
步伐轻缓,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浮沉稳,淡淡的冷香随风漫来,熟悉又清冽。
沈穗微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身体下意识紧绷,刻在骨子里的怯懦又悄悄翻涌上来。她立刻停下动作,垂落眼眸,规规矩矩站在原地,脊背微微收拢,安静等候。
萧珩一身常服,外罩一件加厚的素色披风,长发简单束起,未戴繁复玉冠,少了几分高位王爷的疏离威严,多了几分居家静养的温和。
他昨夜寒疾略有反复,凌晨咳喘难安,静养许久才稍稍平复,今日晨起身子稍缓,便想着来清和院看看。
远远便看见庭院里那个纤细单薄的身影。
少女安静地握着扫帚,立在落雪的梅树之下,身形纤细柔和,眉眼低垂,周身安静疏离,像一枝独自开在寒冬里的浅白梅,怯懦却干净,与世无争。
他脚步放得更轻,缓缓走近。
“住得可还习惯?”
低沉温和的嗓音落在清冷的庭院里,不高不低,没有压迫感,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她太过紧张。
沈穗微轻轻点头,睫毛微微颤动,声音细弱却清晰:“回王爷,很好,多谢王爷体恤。”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最诚恳的应答。
萧珩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又看向她收拾得整齐的偏房窗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
“这里人少清静,合你性子。”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院角的寒梅上,语气平缓,“往后在府中,不必太过拘谨,院内行事,随心便可。无人会管束你的言行,更无人敢随意苛责。”
他知晓她的社恐与怯懦,从不要求她刻意逢迎,更不强迫她改变本性。
别人都盼着入宫入府步步攀升,唯有她,只求一隅安静。那他便给她极致的安静,护她本心,容她怯懦。
沈穗微的心尖轻轻一颤。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要求她懂事、听话、合群,嫌弃她胆小、沉默、不合群,没人问过她喜不喜欢热闹,愿不愿意与人周旋。
唯有萧珩,看透了她所有的胆怯与逃避,却从不逼迫,反而顺着她的性子,予她包容与周全。
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比刻意的呵护更动人。
她抬起眼,鼓起莫大的勇气,飞快抬眸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久病的苍白掩不住温润的眉眼,眼底没有居高临下的淡漠,只有淡淡的平和。孤冷的眉眼之下,藏着一份不轻易外露的柔软。
短暂的对视,她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我会好好打理院落,安分当差,不会给王府添麻烦。”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报答方式。
安分守己,认真做事,不惹是非,不攀附,不越界,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之事,不辜负他的庇护与成全。
萧珩淡淡颔首,并不苛求她做多出色,只需安稳自在便足够。
“不必劳累,冬日天寒,适量做事即可。”他顿了顿,想起体内缠绵难愈的寒疾,随口补了一句,“我常年独居此处静养,院落草木寒凉,往后若是夜里畏寒,便多添些炭火,不必节省份例。”
简单几句细碎叮嘱,细碎又温暖,落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动人。
说完,他没有过多停留。
知晓她不喜太过近距离的相处,便刻意保持距离,只是静静看了一眼院中景致,便转身缓步离开,不打扰她的安静,也不给她造成多余的心理负担。
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淡淡的冷香渐渐散去。
庭院重新归于寂静。
沈穗微握着扫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掠过梅枝,落下几点细碎的霜雪,落在她的发间,微凉却不刺骨。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属于靖王府的一方天地。
青竹苍劲,寒梅含苞,院落清净,岁月平缓。
往后,这里便是她新的容身之处。
远离后宫的勾心斗角,远离无端的排挤欺凌,远离密密麻麻、让人窒息的人群目光。
她可以安静扫地,静静看花,在无人打扰的角落里,慢慢消化自己的怯懦,一点点接纳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只是她隐约明白,这份安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是那位常年被寒疾纠缠、孤身独居的靖王,用他的权势与包容,为她撑起的一方避风港。
而遥远的皇宫深处,暗流从未停歇。
帝王派来的暗线已经悄然潜入靖王府外围,时时刻刻监视着府中动静,关于靖王偏爱底层宫女的流言,正在朝堂后宫悄悄发酵,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默默盯着清和院里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风雨早已埋下伏笔,只是此刻的平静,暂时掩盖了所有汹涌的暗流。
沈穗微尚且不知前路风波,只在这片安静的孤庭里,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扫帚。
怯懦未消,可心底,却多了一份微弱的笃定。
她会好好守住这片安静,也会慢慢记住,是谁在漫天风雪里,伸手接住了渺小的她,又在人心险恶的深宫里,一次次,护她周全。
寒风轻落,萤火入庭。
冰封的王庭,从此住进了一粒温柔的微尘,孤冷与怯懦,终将在往后的朝夕相伴里,彼此治愈,彼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