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透人情冷暖,最是明白人性的狭隘。
越是自身庸碌无为,越爱盯着旁人的一举一动妄加揣测,把所有温柔与善意,都扭曲成利益算计,以此平衡自己的不甘。
沈穗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压抑的酸涩,在这温和的宽慰下,险些绷不住。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
从前被人排挤嘲讽,所有人都告诉她,是她太过懦弱不合群,是她木讷无趣惹人厌烦,让她学着讨好,学着圆滑,学着融入人群。
只有萧珩,告诉她,错的从来不是她。
不必强迫自己迎合世俗的偏见,不必因为旁人的恶意否定自己,安分本分,本心向善,便足矣。
“可是……”沈穗微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开口,“会连累王爷,惹人非议。”
这才是她最在意的事。
她自己受些委屈无所谓,早已习惯。可萧珩本就身处皇权猜忌之中,行事步步谨慎,如今因为她一个无名宫女,被府中下人与后宫私下议论,平白添上无谓的闲话,得不偿失。
萧珩淡淡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从容:“本王行事,何须旁人置喙?”
他半生立于朝堂漩涡,手握权柄,身居高位,早已不在乎无关之人的闲言碎语。帝王猜忌也好,朝臣议论也罢,他自有分寸,区区府中下人几句闲话,从来撼动不了他分毫。
“我护你安稳,是本心,是感念,与旁人无关。”他语气放缓,多了几分温和,“你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心,做好分内之事,其余风雨,自有我挡着。”
一句话,落地生根,安稳厚重。
像是一堵坚实的墙,稳稳挡在她身前,隔绝所有流言蜚语与世俗偏见。
沈穗微猛地抬头,下意识看向他。
晨光落在萧珩清隽的眉眼间,褪去了病气的脆弱,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沉稳从容。他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敷衍的安抚,只有实打实的笃定与包容。
那双眼眸沉静幽深,像是寒夜里的月色,温柔又有力,能轻易抚平人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委屈。
短短几日相处,他总能精准看穿她所有的怯懦与顾虑,不动声色地包容她的缺陷,体谅她的惶恐,在她被流言刺伤时,第一时间站出来,给她毫无保留的偏袒。
云泥之别的距离,却给了她最平等的善待。
心口酸胀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压下所有委屈与退缩。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慢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消解了所有郁结。
萧珩见她心绪稍稍平复,不再纠结于闲言碎语,便转开话题,避免她沉溺在负面情绪里。目光扫过院落整齐的景致,语气随意自然:“昨夜多谢你的姜片与炭火,咳疾安稳不少。”
提起昨夜的事,沈穗微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摇头:“只是举手之劳,王爷不必挂怀。”
“举手之劳,亦是真心。”萧珩缓缓道,“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不带功利的纯粹善意。”
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假意,才更懂得这份笨拙真诚的可贵。
院内氛围渐渐缓和,方才流言带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寒风穿过竹枝,簌簌轻响,梅枝上含苞的花骨朵沾着晨光,隐约透着淡淡的暗香。
萧珩没有久留,知晓她性子喜静,不愿过多打扰她的日常,稍稍叮嘱她冬日天寒莫要太过劳累,便转身离去。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温和缓缓敛去,染上一层淡淡的冷冽。
走出清和院,他对着候在回廊外的贴身内侍低声吩咐:“往后约束府中下人,禁止私下议论主子与院内宫人。再有搬弄是非、妄加揣测者,一律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流言可畏,口舌伤人。
他可以不在乎自身名声,却绝不会任由旁人肆意磋磨伤害沈穗微。既然决意护她,便会扫清周遭所有的闲杂风雨,给她一方真正无忧无虑的清净天地。
内侍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下:“奴才即刻传令全府,严加管束,绝不再许此类事情发生。”
王爷素来温和寡淡,极少过问下人琐事,如今为了一位新来的宫女特意下令,足以见得这位沈姑娘在王爷心中,绝非寻常。
往后府中之人,再不敢轻易怠慢议论。
这边风波悄然平息,可深宫之中,暗流依旧在暗暗涌动。
御书房内,暗卫将靖王府近日的动静一一禀报,从沈穗微入府安置清和院,到王爷屡次去往西院静养,再到今日下令约束下人闲言,事无巨细,尽数上报。
年轻的帝王萧珩捏着奏折,指尖缓缓摩挲着纸面,眼底暗沉不明。
“皇兄向来淡漠寡情,对周遭人事从不上心,如今倒是为了一个小宫女,屡屡破例。”他低声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派人继续盯着,不必惊动靖王,只需留意那名宫女的来历言行,查清她是否别有蹊跷。”
在帝王眼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
萧珩手握重权,是他最信任的兄长,也是最忌惮的藩王。任何能影响到靖王心绪的人与事,都必须牢牢掌控在视线之内。
深宫权谋,步步为营,一丝一毫的变数,都不容小觑。
远在靖王府的沈穗微,尚且不知自己早已被帝王暗中盯上,卷入皇权博弈的细碎漩涡。
她依旧守着清和院的一方天地,安静做着手里的活计。
经过方才一事,她心底多了一份笃定。
不必畏惧流言,不必自卑渺小,不必强行迎合所有恶意。有人会站在她身后,为她挡风遮雨,容她怯懦,护她纯粹。
冬日的风依旧寒凉,可心底的暖意,却愈发清晰。
她抬手拂去梅枝上的薄霜,看着枝头青涩的花苞,心底悄然生出一点细碎的期盼。
寒冬终会过去,寒梅终将绽放。
就像她蜷缩多年的怯懦,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温柔包容里,慢慢长出勇气。
而那位常年被寒疾困住的孤冷王爷,也会因为这束无意间闯入他世界的萤火,慢慢驱散心底经年不散的寒凉。
风言碎语止于高墙,双向的温柔悄然生长。
靖王府的安静日常之下,朝堂与深宫的风雨正在缓缓酝酿,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铺展开最温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