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微身子微僵,心底依旧充满惶恐,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断然拒绝。
她怕靠近权贵,怕与人周旋,可更怕再连累他,怕自己一次次被人刁难,还要劳他费心出手。
犹豫许久,她才细声细气开口,带着几分怯懦的迟疑:“奴婢……奴婢怕做不好,给王爷添麻烦。”
这不是拒绝,是迟疑,是不安。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从不是会勉强旁人的人,可面对她,却难得生出几分耐心。
“王府庭院无需精细伺候,只需每日清扫打理,安静待着便好,不会有人为难你,更无需你多言应酬。”他一字一句,说得温和清晰,特意挑她能接受的话说,“活儿轻,人少,足够安静。”
他知道,她要的从不是荣华恩宠,只是一隅安静,一份安稳。
而这些,他都能给。
沈穗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的挣扎渐渐松动。
她想躲开所有喧嚣,想不被人刁难,想安安稳稳度日。留在这宫苑之中,流言蜚语不会消散,欺凌刁难也不会停止,只会一次比一次过分。
可随他回府,或许真的能得一份安稳。
她抬头,小心翼翼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顺从:“……奴婢听凭王爷安排。”
一句听凭安排,算是应下了。
萧珩眼底的柔和更浓,轻声道:“好,明日自会有人来接你,今日收拾好随身之物,不必多虑。”
他怕她仓促之间更加不安,特意给她一日缓冲,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沈穗微微微点头,心底依旧惶恐,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期待,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藏身的避风港。
萧珩见她应下,也不多做停留,怕自己久留会让她紧张不适,只再度叮嘱一句好生歇息,便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缓步走远,带着淡淡的冷香,消散在宫道尽头。
沈穗微立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枝桠落在她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撞在廊柱上的钝痛,可心底,却满是细碎的暖意。
她要离开这待了三年的偏院,离开这些是非之地,去靖王府了。
那个传闻中冷清孤寂、终年寒凉的王府,对旁人而言或许压抑,可对她而言,却是能避开喧嚣、安稳度日的地方。
只是她未曾想到,王府的安稳尚未到来,深宫的流言,已然愈演愈烈。
靖王要将一名底层宫女带回王府伺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六宫,甚至飘进了前朝帝王的耳中。
御书房内,年轻的帝王萧昭捏着奏折,听着内侍的禀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晦暗不明。
“哦?皇兄竟对一名无名小宫女如此上心?还亲自出手为她解围,甚至要带回王府?”
帝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周身气压却微微沉了下来。
靖王萧珩手握重权,沉稳有度,向来不涉后宫纷争,更对女色从无挂心,如今却偏偏对一个底层宫女另眼相看,屡次破例,由不得他不多想。
是这宫女真有过人之处,还是皇兄借此,另有图谋?
内侍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帝王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猜忌,淡淡开口:“派人盯着靖王府,但凡那宫女出入,一举一动,都记下来禀报。”
“是。”
深宫风雨,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因靖王的两次庇护,已然卷入了皇权猜忌的漩涡之中。
而这一切,沈穗微尚且不知。
她正安静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随身之物,不过两套换洗衣物,一方素帕,一支木簪,寥寥几样东西,便装完了她三年深宫的所有家当。
晚絮闻讯赶来,看着她收拾东西,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轻声叮嘱:“穗微,你可算熬出头了,去了王府,不比在宫里受气,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晚絮是她在宫中唯一的友人,性子温和,从不会排挤欺凌她。
沈穗微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难得的暖意,轻轻点头,细声应道:“你也……保重。”
她不善言辞,说不出太多温情话语,却将这份难得的情谊,牢牢记在心底。
夜色渐深,宫苑归于寂静。
沈穗微躺在草垫上,睁着眼望着屋顶,毫无睡意。
明日,她就要去往靖王府,去往那个权倾朝野的王爷身边。
惶恐依旧萦绕心头,可更多的,却是一丝微弱的期盼。
期盼那份无人打扰的安静,期盼不再被人欺凌的安稳,期盼……能再见到那个温和护着她的人。
她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深宫与朝堂的风雨,会如何席卷而来。
可她知道,从她应下随他回府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无声无息的模样。
阶下微尘,终究要踏入琉璃王庭,靠近那轮孤冷寒月。
而那束微弱的萤火,也终将在寒月照耀下,慢慢亮起,驱散彼此心底的寒凉。
窗外月光洒落,映着她干净纯粹的眉眼。
沈穗微轻轻闭上眼,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萧珩。
往后岁月,便承蒙王爷照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