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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JK是个小太阳,但太阳也有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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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JK是个小太阳,但太阳也有黑子

一

关于“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可行性分析

sun说,你要把自己变成邬昊喜欢的样子。

我说,他喜欢什么样?

sun说,JK那样的。

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不是受伤的那种沉默,是在脑子里调取JK数据的那种沉默。JK,缪里酒吧驻唱,白衬衫扣到第三颗,唱歌的时候会闭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软糯,邬昊看他的眼神像Devin看虾饺。身高目测一八五,体重目测六十五公斤,发型是碎盖,发色是自然黑。吉他弹得不错,唱《安河桥》的时候会降一个调。

“帮我约JK。”我说。

sun的眉毛挑得快要飞出额头。“你认真的?”

“认真。”

“你想干嘛?追他?还是打他?”

“观察他。”

“观察他干嘛?”

“学习。”

sun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我。他每次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都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因为我也是这样看别人的。在sun面前,我终于理解了那些被我用眼神审判过的人的感受。确实不太舒服。

“李诚,”sun说,“你喜欢邬昊,邬昊喜欢JK那样的,所以你要学JK。你知道这个逻辑链的问题在哪吗?”

“在哪?”

“首先,邬昊不是喜欢JK那样的。他是喜欢JK。其次,就算他喜欢JK那样的,你学JK也没用。因为你学不像。”

“为什么?”

“因为JK是JK,你是你。JK穿白衬衫扣到第三颗,是因为他锁骨好看。你穿白衬衫扣到第一颗,是因为你脖子怕冷。JK笑的时候眼睛弯弯,是因为他是那种人。你笑的时候嘴角抽一下,是因为你是另一种人。JK唱歌的时候闭眼睛,是因为投入。你闭眼睛唱歌,你会闭眼睛唱歌吗?”

“不会。”

“为什么?”

“我唱歌跑调。”

sun用一种“你看吧”的表情看着我。然后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真的变成JK。我是让你理解,邬昊被JK吸引的是什么。不是白衬衫,不是碎盖头,不是会唱歌。是那种......松弛感。JK是天生的流浪猫,但活得像被好好养大的家猫。他经历了那么多破事,但他笑的时候,还是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一样。邬昊被吸引的,是那种生命力。你呢?”

我想了想。“我像一只被养在玻璃房里的猫。看起来很贵,但从来不出门。”

sun愣了一下。“你这个比喻……”

“怎么了?”

“精准得让人不太舒服。”

“谢谢。”

“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Hello蜷在我腿上。我把《探索者》翻到麻见出场的那一页,盯着看。麻见也不是JK那种类型。麻见是那种把温柔藏在冷漠下面的人,像俄罗斯套娃,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那颗是软的。邬昊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被JK吸引,因为JK和他相反。JK的温柔不在里面,在外面。摊在阳光下,谁都可以取用。邬昊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但他做不到。所以他被能做到的人吸引。

我不是要变成JK。我是要让邬昊看到,我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我只需要让他看到,我这只玻璃房里的猫,愿意为他出门。

Hello抬头看我,绿莹莹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像两颗小的月亮。它喵了一声。那声“喵”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终于想明白了。

“但我还是想见JK。”我对Hello说。

Hello斜眼看我,似乎在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轴。

“不是轴。是情报收集。要了解对手,才能制定策略。”

Hello把脸埋进爪子里。翻译:随便你。记得买罐头。

二

缪里酒吧的“偶遇”

JK约在缪里见面。不是sun约的,是我自己约的。我让sun推了他的微信,直接发消息:“你好,我是李诚。sun的朋友。想请你喝一杯。有些事想请教。”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加一个太阳的表情包。这个人连微信回复都带着阳光感。

我到缪里的时候,JK已经在吧台坐着了。他穿着那件著名的白衬衫,扣到第三颗。锁骨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嶙峋的、让人心疼的瘦,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少年感的弧度。锁骨窝里有一点阴影,在吧台的蓝光下像一小片浅滩。他喝一杯橙汁。在酒吧喝橙汁。这一点倒是和本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哥。”他叫我。声音和在舞台上不一样。舞台上他的声音是打磨过的,每一个音准都精心控制。台下的声音更随意,带着一点港市本地的懒音,尾音微微上翘,像在每句话后面加一个小勾子。

“叫我李诚就行。”我在他旁边坐下。调酒师走过来,我要了一杯苏打水。JK看了一眼我的杯子,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笑。

“你来酒吧喝苏打水。”

“你来酒吧喝橙汁。”

“我是因为要唱歌,不能喝酒。”

“我是因为酒量差。”

“多差?”

“三杯绿意丛生就能把我放倒。”

JK的笑容变大了一点。他笑的时候,确实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舞台灯光的那种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热的、活着的光。邬昊被这种光吸引,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找我什么事?”JK问。

“想问你一些关于邬昊的事。”

JK的橙汁停在半空中。“邬昊?”

“嗯。”

“你是他……”

“我在追他。”

JK把橙汁放下。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但确认之后还是有点意外”的复杂。“他跟我说过你。”

“他说什么?”

“说你留了三千块钱。说你是混蛋。说你西装扣子系到脖子。说你很烦。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甩不掉。”

“他用了‘甩不掉’这个词?”

“用了。但他说的时候,不是那种烦的语气。是那种……”JK歪着头想了想,“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语气。”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你不像看起来那么冷。”

“他怎么知道?”

“他说你扶他的时候,手很稳。”

我沉默了。缪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我没听过的粤语歌,女声,很慢,像有人在用音符拧一条湿毛巾,一点一点把水分拧出来。JK的橙汁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果肉的纤维。

“你喜欢他吗?”JK突然问。

“喜欢。”

“哪种喜欢?”

“说不上来,总之想让他待在我身边的那种吧。”

JK看着我。他的眼睛在吧台的蓝光下颜色变深了,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他看了我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这次的笑是“我放心了”的笑。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邬昊是什么时候吗?”JK说。

“sun带他去缪里那天。”

“对。那天他穿了一件窗帘改的皮衣,头发抓得像个倒扣的鸟窝,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坐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盆栽。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JK停了一下,找词,“像一只第一次见到雪的猫。”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确实很亮。”

“你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JK,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说谢谢。他说,‘不是那种舞台灯光。是你自己发的光。我也想发那样的光。’”

我看着JK。舞台上的他正在被另一个歌手替换,那个歌手在调试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吧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点酒,有人在调情,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酒吧特有的白噪音。但JK的声音穿过了所有噪音。

“他想发的光,”JK说,“不是成为我。是成为他自己。他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发自己的光。所以看到别人发光,就觉得特别好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这样过。我刚开始唱歌的时候,模仿过很多人。模仿陈奕迅的颤音,模仿张学友的尾音,模仿王菲的空灵感。怎么模仿都不像。后来有一个客人跟我说:‘你唱得很好,但我在听你唱歌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到底像谁。如果你能让我只想你,不想别人,你就成了。’”

“你成了吗?”

JK笑了。这次的笑是那种“你问对问题了”的笑。“还在成。但比原来近了。”

他喝掉最后一口橙汁,把杯子轻轻放回吧台。杯底碰着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那声“嗒”让我想起sun给我说过的那个他喜欢的人,那个人喝酒的时候,每次放下杯子都会发出这样一声轻响。

“李诚,”JK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邬昊第一次亲我,是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块表,说‘时间流转不会停留,但会形成一个圆’。然后我亲了他的嘴角。他心跳得很快,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贴在他胸口。但你知道他心跳加速的时候,眼睛在看哪里吗?”

“哪里?”

“门口。他亲我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门口。”

“门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他在等别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一拍。然后所有的拍子都乱了,像被猫挠过的毛线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观察过很多人。这是我的职业习惯。邬昊亲我的时候,瞳孔是散的。不是投入的那种散,是走神的那种散。他的嘴唇在我嘴角,但他的注意力在别处。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来。他说‘我还有点事’,然后走了。我知道他不是有事。他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时间流转会形成一个圆。他送我表的寓意是,无论经历什么,都会回到原点。他的原点不是我。”

JK站起来。他比我矮一点,站起来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很温和,像一只大型犬看着一只小猫。虽然我们俩的角色应该反过来,我比他大一轮十二岁。

“李诚。”

“嗯。”

“也许你是他的原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朝舞台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蓝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下一首歌的前奏吞没。

我坐在吧台边,苏打水的气泡已经消了。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Hello的毛还缠在我的袖扣上。我摸了摸那颗袖扣。金属被体温捂热了。

原点。

三

论“我不在意”这句话的可信度

sun说李诚最近在缪里出现得很频繁。

“他又不是缪里的驻唱,天天去干嘛?”我问。语气很随意。太随意了。随意到sun的耳朵尖立刻竖了起来。

“你关心?”sun问。

“不关心。”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都是在‘认真关心’。”

我把《宪法学》翻过一页,假装在看。字是倒着的。sun没有拆穿我。他只是用一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慢悠悠地说:“他最近在跟JK聊天。”

书页被我捏皱了一角。“聊什么?”

“不知道。他坐在吧台,JK唱完歌就过去坐他旁边。两人聊很久。李诚喝苏打水,JK喝橙汁。两个人在酒吧喝软饮,聊到打烊。”

“你怎么知道?”

“小灯告诉我的。他说李诚现在去缪里,不点酒,不找人,就坐吧台等JK下班。等到了就聊,等不到就走。像一个……”sun找词,“像一个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我盯着书上倒着的字。接孩子放学。李诚。接JK放学。李诚等JK下班。李诚和JK聊到打烊。李诚现在去缪里不找人玩儿。不对,他找JK。他找JK干什么?他该不会是想追JK吧?他之前不是追我吗?追不到就换目标?这么快?

等等。

我在意这个干什么?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只是好奇。对,好奇。一个三十一岁的上市公司副总,天天去gay吧喝苏打水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驻唱歌手下班,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新闻价值。我是学法律的,我有探究真相的职业本能。

“你脸红了。”sun说。

“没有。”

“耳朵尖也红了。”

“空调温度太高。”

“宿舍空调坏了。”

我把书合上。字倒着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sun。”

“嗯。”

“李诚为什么找JK?”

sun歪着头看我。他的表情,怎么说呢,像一只看着猎物踩进陷阱的老狐狸。“你猜。”

“我不猜。”

“那我也不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sun把问题扔回来,“你明明在意,偏要装作不在意。李诚追你的时候,你拉黑他。李诚不追你了,你打听他。邬昊,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他来追我,但不要追得太紧。我想要他注意到我的鞋底磨平了,但不要直接给我买鞋。我想要他记住我不吃葱,但不要在点菜的时候特意交代服务员,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欠他的。我想要他喜欢我,但不要对我太好。因为太好了,我会怕。怕什么?怕他哪天不喜欢了。怕他发现我不值得。怕他像所有人一样,一开始觉得我特别好,后来发现我特别麻烦。

sun说:“你这个症状,临床上叫‘被爱恐惧症’。”

“有这种病?”

“有。我刚编的。”

我拿枕头砸他。他接住,垫在脑袋后面,躺得更舒服了。“邬昊,你知道你和李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他怕你不给他机会。你怕他给你太多机会。他怕你不喜欢他。你怕他太喜欢你。他怕追不到你。你怕被追到之后,发现不过如此。”

我看着天花板。余寻床帘里那道光还亮着。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没来得及收走的钓鱼线。

“你说得对。”我说。

“哪部分?”

“全部。”

sun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所以你要去找李诚?”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他们聊什么。因为你怕李诚真的喜欢上JK。因为你......在意。”

“我不......”

“你再说‘不在意’三个字,我就把你收藏李诚名片、每天睡前看一眼、还把Hello的毛夹在日记本里的事告诉他。”

我闭嘴了。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先练爱,不要交付真心。”

我白了他一眼,希望他自己先做到吧。

四

我约了JK。

不是约会。是见面。朋友之间的见面。地点是学校后门那条街的糖水铺。JK喜欢吃甜的,他说港市的糖水是他在北方最想念的东西。不对,他说过他是港市本地人,只是小时候跟妈妈去过北方。还是不对,他妈妈是北方人?我记混了,说实话也不太记得。JK的身世像一盒打翻的拼图,每次他透露一点碎片,我都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双皮奶和杨枝甘露。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笑了。

“昊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杨枝甘露?”

“上次在缪里,你说过。”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我记了。”

JK的笑容深了一点。他舀了一勺杨枝甘露,西柚粒在嘴唇上沾了一下,他用舌尖舔掉。这个动作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会显得刻意。但JK做起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昊哥哥,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你。”

这是真话。我是想见他。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好人。JK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值得被温柔对待。不是李诚那种“我想了解你”的研究式注视。是JK那种“你这样就很好”的无条件接纳。和李诚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细胞都被标注、分析、归类。被一个人这样研究,让我既害怕又......算了,不想他。

和JK在一起不一样。JK不会研究我。他只是陪着我。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你来了,它往旁边挪一挪,给你腾一半阳光。你不来,它自己也能晒得很好。这种松弛感,是我这辈子最缺的东西。

“昊哥哥,”JK放下勺子,“你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在有。”

“你怎么也学会这招了?”

“sun教我的。他说你是全港大最不会说谎的人。”

“sun这个人,迟早我要把他的嘴缝上。”

JK笑了。他的笑在糖水铺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磨白的痕迹。旧衣服。但穿在他身上,旧也旧得好看。

“JK,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JK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杨枝甘露的汁液沿着勺柄往下淌,滴进碗里。他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昊哥哥,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为什么?别人都不问吗?”

“别人问的都是‘你怎么来港市的’‘你怎么开始在缪里唱歌的’‘你妈妈是做什么的’。他们想知道的是故事。有开头有高潮有结局的故事。你问的是‘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你问的是我。”

我看着他的睫毛。那排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尖端有一点金色的光,那是糖水铺的灯光在睫毛上折出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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