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论第一次开房后如何优雅地拉黑一个人
一
关于那晚的若干补充说明
我叫李诚。三十一岁。上市公司副总。
如果你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我的名字,大概会得到以下关键词:青年才俊、白手起家、低调神秘。如果你在港市商圈打听我,大概会听到:谈判桌上不要和他对视超过三秒,会被他带节奏;酒局上不要坐他旁边,会被他灌到失忆还觉得自己赚了;以及,不要试图给他介绍对象,他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份有瑕疵的合同。
这些评价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比如“不要给他介绍对象”那条。那是我让sun帮我散布的。因为懒得应付。因为我见过的所有人,无论男女,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会被我归类。A类:可合作。B类:可培养。C类:需要保持距离。D类:麻烦,尽量远离。
这个分类系统运行了十年,从未出错。
直到邬昊出现。
他不属于A、B、C、D任何一类。他属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类。这个类别是我临时加的,专门为他开的。如果按照我原来的分类逻辑,他应该被归入D类。麻烦,尽量远离。第一次见面就喝醉,喝醉了就摔进我怀里,摔进我怀里就宣布自己是top,宣布完就亲我。牙齿磕到我的下唇,疼了好几天。然后把我拉黑。电话、微信、支付宝,全面拉黑。我换了三个号码打过去,他接起来听到我的声音就挂。我让sun传话,sun说他“正在气头上”。我问他气什么,sun说“你猜”。
我不会猜。我的“人类行为预测模型”在他身上完全失效。这套模型是我做投行时开发的。通过微表情、语速、用词习惯、肢体动作,预判对方的下一步行为。准确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在邬昊身上,准确率为零。
比如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摔进我怀里,抬起头看我。按照模型预测:一个第一次来gay吧、喝得烂醉、自称是top的年轻男孩,下一个动作应该是:要么推开我强撑面子,要么顺势撒娇。两个选项,概率各百分之五十。
他选了第三个:亲我。
用撞的。
我的下唇疼了好几天。我的心跳乱了好几天。我的预测模型宕机了好几天。
他亲完之后,盯着我看。眼神迷蒙但认真,像一只喝醉的猫。明明路都走不稳了,还要用那种“我很清醒”的眼神瞪着你。他说:“我叫邬昊,是top。”我说:“那挺巧的,我也是。”
这不是骚话。这是我的本能反应。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紧张,越要说骚话。不是故意的。是大脑在紧张状态下会自动检索“此时此刻最不合适说什么”,然后让我的嘴把它说出来。sun说这叫“社死型防御机制”。我觉得他总结得很准确。
那天晚上我紧张。不是因为被亲了。是因为亲我的人是他。
二
关于sun和酒吧的若干背景
在说邬昊之前,先说sun,我认识的sun。
我认识sun是在三年前,一场地产项目的签约仪式上。他替他爸出席,穿了一件亮蓝色西装,头发染成浅金色,在一群黑白灰的中年人中间,像一只误闯企鹅群的金毛。签约流程走完之后,他走过来递名片,说“李总,以后多关照”。我说“你成年了吗”。他说“二十二了”。我说“看不出来”。他说“你也是”。我说“我三十一”。他说“看不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互相攻击,互相欣赏。后来在缪里偶遇,发现我们坐在相邻的卡座,各搂着一个男孩。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原来你是同类”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在演戏”的笑。那晚我们甩开了各自的“约会对象”,坐在一起喝了一杯。准确地说,他喝了一杯“绿意丛生”,我喝了一杯苏打水。他说你来自gay吧喝苏打水?我说我喝醉会断片。他说断片好啊,断片才能做平时不敢做的事。我说我平时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事。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敢不敢不戴面具跟我聊一次?”
这个人的洞察力,和他的穿着品味成反比。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聊他爸,聊我妈,聊他在M国被当成“凌叔叔送回来的孩子”,聊我在港市被当成“李总的私生子”(后来证实不是,但谣言比我本人跑得快)。聊到最后,sun说了一句话。他说:“李诚,我们这种人,表面上什么都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所以看到什么就想要什么,拿到什么就攥着什么。攥得手都疼了,还是不敢松。”
我说你这个比喻太文艺了。他说那你来一个。我说:“我们这种人,像在自助餐厅里吃到饱的客人。明明已经撑了,还在往盘子里夹。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怕。怕下一道菜就没有了,怕别人把我们的份拿走,怕站起来去洗手间回来桌子被清空了。所以一直吃,一直吃,吃到想吐也不敢停。”
sun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比我严重。”
“哪方面?”
“病入膏肓方面。”
那天之后,我们成了朋友。不是那种一起喝酒一起泡吧的表面朋友。是那种可以在凌晨三点打电话说“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的朋友。sun会问我梦到什么。我说梦到自助餐厅的菜真的被收走了。他会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该找个能帮你占位子的人。”
“什么意思?”
“一个人去自助餐厅,总要留一个人看桌子。不然你去拿菜,回来桌子就被清了。你需要一个人,坐在那里,帮你看着你的位子。你去拿菜,他帮你看着。他去拿菜,你帮他看着。这样两个人都能吃到热的东西。”
我说你这个比喻比我那个还复杂。他说因为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怎么让你听懂。
现在我好像找到那个人了。但那个人把我拉黑了。
三
关于邬昊长得像谁的若干补充
第一次在缪里见到邬昊,我以为是自己的漫画看多了出现了幻觉。
他坐在sun旁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T恤,头发被抓成一种奇怪的往后倒的发型,露出额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但挡不住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大,很圆,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睁大,像是在努力看清你,又像是怕你看清他。
他长得像《探索者》里的麻见。
不是那种形似麻见的漫画人物,和真人有生殖隔离。是神态。那种明明紧张得要死却硬要装作云淡风轻的神态。那种被人盯久了会下意识咬下嘴唇的习惯。那种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但笑意到达嘴角之前会先在眼睛里亮一下的节奏。
我是《探索者》的忠实读者。从大学开始追,追了十年。书架上那套日文原版是我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包了《浮士德》的书皮,放在最显眼的位置。sun说我是“用德国哲学包装日本欲望的伪君子”。我说这叫“双重身份管理”。他翻了个白眼。
麻见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不是因为他帅(漫画里谁都帅),是因为他有一种“我知道自己很麻烦但我就是这样的”的坦荡。他从不道歉。不是不认错,是不用嘴道歉。他用行动。他会在对方冷的时候把外套递过去,但递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眼睛看着别处。他把温柔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下面,像俄罗斯套娃,打开一个还有一层,再打开还有一层,最里面那颗小小的、软软的,才是他真正的自己。
邬昊也有那种套娃感。
表面上,他是那个从西北小县城考到港大的学霸,穷但自尊心强,嘴上永远挂着“我是top”。这是最外面那层套娃。打开一层,里面是那个会在醉酒后叫“奶奶”的小孩,是那个把老干妈一字排开舍不得吃的人,是那个在图书馆咬笔帽咬到笔帽全是牙印的人。
再打开一层,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这是我建立“邬昊研究”文件夹的初衷。不是变态。是学术兴趣。好吧,sun说这就是变态,因为他也是。但他也说,以我的社交能力,变态是我唯一能正常开始一段关系的方式。我竟然无法反驳。
四
关于那晚的详细经过(含邬昊先勾引我的铁证)
那天晚上邬昊喝醉了。三杯“绿意丛生”,两杯“深海炸弹”。sun说他拦过,没拦住。邬昊抢酒喝的速度比他抢食堂最后一份红烧肉还快。喝完之后他站起来,朝舞台走去。sun说他当时的表情非常认真,像在执行一个精密的任务。但他走的方向和舞台完全相反。
他朝我走过来了。
走了五步。第一步还算直线。第二步开始偏左。第三步偏右。第四步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第五步,他没有迈出第五步。因为我已经站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可能是怕他摔倒。可能是怕他摔倒之后被别人扶起来。我的预测模型没有给出任何指令。我是凭本能动的。
他摔进我怀里。手抓住我的西装前襟。力度很大,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他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我当时想:他一定很害怕。不是因为摔跤害怕。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喧闹的、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环境里,他害怕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大了一圈,瞳孔因为酒精而微微涣散,但里面有一点光。那点光很亮,像有人在眼睛里点了一根蜡烛。他说:“你好,我叫邬昊,是top。”
我说:“那挺巧的,我也是。”
这不是骚话。这是我的防御机制。我紧张。因为他离我太近了。我能闻到他嘴里酒精的味道,风油精味的酒精,甜的,辣的,乱七八糟的。我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我能数清他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
然后他亲了我。
用撞的。嘴唇撞在我的嘴角,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唇。有一点疼,还有一点铁锈味,后来照镜子发现磕破了皮。他的嘴唇很软,很热,和他的手一样热。他亲完之后没有退开,就那么贴着我的嘴角,呼吸喷在我脸上,又热又湿。
他说:“我早就想亲你了。”
我的心跳停了。不是修辞,是真的停了。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个被突然握紧的拳头,然后才慢慢松开,重新开始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从什么时候?”我问。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这也是防御机制。紧张的时候声音会自动变低,像在给自己壮胆。
“从你一出现的时候。”他说。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还抓着我的西装前襟,但力度从“救命稻草”变成了“我不想松”。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的扣子。”他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怎么说呢,像一个喝醉的小朋友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忍不住要分享。“你的脖子会怕冷吗?还是你喜欢别人看到你的脖子?”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系到最上面一颗,显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到整个人都在抖,额头抵在我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有点痒。他的洗发水是某种超市开架品牌,香味很普通,但混着他身上的体温,变得不普通了。
“你这个人,”他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比看起来有意思。”
“谢谢。你比看起来醉。”
“我没醉。”
“你能从我身上起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起来之后,我就没有理由靠你这么近了。”
我活了三十一年,被人用各种方式表白过。有人送我名表,有人在酒店楼下等我到凌晨,有人把房卡夹在合同里递给我。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我不能起来因为起来之后就没有理由靠你这么近”的方式表白。而且这个人还醉得站不稳。而且这个人半小时前还在盯着舞台上的JK流口水。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醉话?”我问。
“确定。”
“你明天醒来会记得吗?”
“会。”
“如果不记得呢?”
“那你就提醒我。”
“怎么提醒?”
“你说,昨晚你亲了我。你还说,你从进门的时候就想亲我了。你还说,我的扣子每一颗都很帅。然后你说,你不能起来,因为起来之后就没有理由靠我这么近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装醉的。”
“哪部分?”
“从‘我叫邬昊是top’开始,都是装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确实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瞳孔还是微微涣散着。装醉是假的。他确实醉了。但他也确实在借着醉意做平时不敢做的事。这种状态我见过。sun说这叫“酒精辅助型勇气”。喝到刚好能放下自尊、但还没到失去意识的那个临界点。那个临界点很难把握,大多数人要么喝不够,要么喝过头。邬昊把握得刚刚好。
“你装醉是为了亲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清醒的时候不敢。”
“为什么不敢?”
他沉默了一会儿。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因为清醒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我是一个从西北小县城来的穷学生,而你在闪闪发光。清醒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清醒的时候,我会想起来,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心疼。是那种看到一个小朋友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但又随时准备缩回去的心疼。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人”,但他的眼睛里写着:我想成为那个更好的人。
“你。”我说。
“什么?”
“你就是那个更好的人。”
他眨眨眼睛。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得意。这个笑是“我听到了一个我不敢相信但很想相信的消息”的试探。
“你明天会记得这句话吗?”他问。
“会。”
“如果不记得呢?”
“那你就提醒我。”
“怎么提醒?”
“你说,昨晚你说我是那个更好的人。你还说,你是。你还说......”
他没让我说完。他又亲了我。这次不是撞。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像一只蝴蝶落在嘴唇上。他的嘴唇还是那么热,但力度变轻了。轻得像在问:可以吗?我可以相信你吗?你不会明天就忘了吧?
我扣住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
五
关于那三千块钱的真相
后来的事情,我不详细写了。sun说如果我敢把细节写进日记,他就把我书架上所有《探索者》的日文原版换成《纯粹理性批判》的真书。他说到做到。我怕。
只说几件我记得的事。
他睡着之后,把被子全部卷走了。整个人裹得像一条春卷,只露出头顶一撮乱毛。我冻了一个小时,凌晨四点才从他身下拽回一个被角。他的脚在睡梦中蹬了我好几下,力度不小。我怀疑他在梦里打人。他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皮肤下面是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脚趾甲剪得很短,有一片剪歪了,边缘不太整齐。自己剪的。
他的帆布鞋摆在床尾。左脚那只,鞋底快磨穿了。右脚的鞋带是后换的,颜色和左脚那根不一样。一双鞋穿到鞋底磨穿、鞋带断了换一根继续穿的人。他一定很缺钱。但他从没开口要过任何东西。
我本来打算走的。把房费付了,留张纸条,体面地消失。这是我惯常的处理方式,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我没有走。因为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肩膀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词。那个词听起来像是“奶奶”。
一个在醉酒后、睡梦中、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叫的是奶奶的人。他的奶奶在他的蛇皮袋上写他的名字,在他的内裤上写他的名字,在他带出来的油泼辣子里放了一张纸条:“宝宝,少吃辣,对胃不好。”他带着这些,从西北来到港市,一个人。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把整个家扛在肩上。
我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睡姿,突然不想走了。
凌晨五点半,我起来穿衣服。钱包里有三千块现金,昨天下午刚取的,准备周末去漫画店扫货。《探索者》新卷出了特装版,附赠麻见的角色色纸。我惦记了很久。我把钱压在床头柜上,和名片一起。
不是因为把他当MB。是因为他的鞋底快磨穿了。
我知道他不会接受我直接给他买鞋。他会觉得那是施舍。所以我留了钱。没有理由,没有说明。我想的是:他可以用这钱买鞋,也可以不买。可以扔掉,可以还给sun,可以捐给慈善机构。那是他的自由。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注意到他的鞋底快磨穿了。
但我没有说。我以为他会懂。或者至少会问。他什么都没问。他把钱收了,名片也收了,然后把我拉黑了。sun说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被拉黑得这么彻底。
“你连支付宝都被拉黑了,”sun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给他留了三千块钱。”
“你留钱干什么?”
“他鞋底磨平了。”
sun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我从来没听过的、介于叹气和大笑之间的声音。“李诚,”他说,“你是我见过最会追人的人。也是最不会追人的人。”
“什么意思?”
“你注意到了他的鞋底。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种事的人。但你没有说。你只是留了钱。你知道他怎么想吗?”
“把他当MB。”
“对。所以他拉黑你。”
“那我该怎么办?”
“告诉他啊。告诉他你看到他的鞋底了。告诉他你留钱不是为了付过夜费。告诉他你不是在用钱打发他。用嘴。用话。用人类的语言。不是用钱。”
“我不会。”
“你谈判桌上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是谈判。这是……”
“是什么?”
“是邬昊。”
sun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李诚,你完了。”
“我知道。”
“你以前追人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追人是:看中,出手,拿下,换下一个。像收购公司。现在你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以前那些不是邬昊。”
“邬昊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他像麻见。”
“谁?”
“《探索者》里的。你不看漫画。”
sun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把一个活人,比作漫画角色?”
“不是比作。是……他让我想起来,我为什么喜欢麻见。不是因为麻见完美。是因为他不完美。他嘴硬,他别扭,他把所有温柔都藏起来。但藏不住。他的温柔会从缝里漏出来。邬昊也是这样。他的温柔从缝里漏出来。你没看到吗?”
sun说:“我看到的是他把你拉黑了。”
“那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意思是?”
“我的预测模型在他身上准确率为零。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拉黑我之后还把名片留着。”
sun听完,深吸一口气。“李诚。”
“嗯。”
“你确定邬昊是把你拉黑了?”
“确定。”
“拉黑的意思是,不想跟你有任何联系。”
“对。”
“你不会换个号码打?”
“换了三个。他都拉黑了。”
“那就去学校找他。”
“去了。他看见我就绕路走。”
“那就等他消气。”
“要等多久?”
sun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以邬昊的性格,短则一周,长则一辈子。”
“谢谢,你的安慰很有用。”
“不客气。对了,他喜欢吃辣的。你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拉黑之后还把名片留着。”
“……我不知道。”
“这叫‘我把你拉黑了但我每天都在想你但我不好意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朋友。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是那种心里想了一万句、嘴上只说一个‘嗯’的人。”
我握着电话,Hello蹲在旁边,斜眼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扫过桌面。银灰色的短毛,细软微卷。
“sun。”
“嗯。”
“帮我约他。”
“约谁?”
“邬昊。”
“约他干嘛?”
“告诉他。用嘴。用话。用人类的语言。不是用钱。”
安静了几秒!
Sun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终于开窍了。”
“不是开窍。是我的预测模型更新了数据。”
“什么数据?”
“邬昊不是拒绝我。他是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是,他需要我先说。”
“先说什么?”
“全部。”
“......”
六
关于那箱老干妈
我在网上下单了一箱老干妈。十瓶。十种口味。收货地址:港大法学院413宿舍。收件人:邬昊。备注栏写:“听说你喜欢。李诚。”
sun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邬昊站在宿舍楼下,抱着那箱老干妈,表情难以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感动。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的无奈。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趋势,被他强行压下去了。他的手指扣在纸箱边缘,关节微微发白。
“他说了什么?”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