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缪里酒吧之夜:命运的齿轮开始生锈
一
sun说带我去见世面的时候,表情像一个要带小朋友去游乐园的家长。兴奋、神秘,还有一点点“你等会别给我丢人”的担忧。
“缪里,”sun说,“港市最有名的gay吧。”
我沉默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几点出发?”
“九点。”
“现在几点?”
“六点。”
“还有三个小时。”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就跟我说?”
“因为你需要三个小时做心理准备。”
我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来港市之前,我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走进gay吧的场景。推开门,音乐声涌出来,灯光是暧昧的红色或者紫色,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这个画面我预演了三年,但真的要去了,心脏还是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确认。像一个复习了三年的考生,终于走进考场。题目难不难另说,光是把卷子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值得所有熬夜的夜晚。
我打开蛇皮袋。蛇皮袋还塞在床底下,奶奶说留着装换季衣服,从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皮衣。这件皮衣是我在老家县城一家叫“潮流前线”的店里买的,花了两百块。店老板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大城市的年轻人都这么穿。我当时信了。现在拿在手里,觉得手感不太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和港市街头那些年轻人穿的不太一样。
“你认真的?”sun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怎么了?”
“你打算穿这个去?”
“有什么问题?”
sun走过来,拎起那件皮衣,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从震惊,到困惑,到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这件衣服,”sun斟酌着措辞,“很有……个性。”
“说人话。”
“它看起来像窗帘改的。”
我低头看了看皮衣。黑色的,亮面的,拉链是银色的,胸口有两个装饰性的口袋,肩膀上有两条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带子。被sun一说,确实有点像窗帘。奶奶房间的窗帘就是这个颜色。
“这是我们县城最流行的款式。”我说。
“县城和港市之间,隔着一整个时尚进化史。”sun把皮衣放回我手里,“但没关系。你是去缪里,不是去时装周。缪里的人不看衣服。”
“那看什么?”
“看脸。”
我更绝望了。
sun拍拍我的肩膀。“没关系,你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可以想办法。”
二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缪里酒吧门口,穿着sun的白色T恤(他说黑色皮衣会让我看起来像“试图伪装成霸道总裁的高中生”,而白色T恤至少“朴素”)、自己的黑色长裤(sun说这条勉强过关)、以及我的那双“洗到发白的”被sun评价为“不是复古是破旧”的帆布鞋。
头发是sun帮我抓的。他用了一种叫“发蜡”的东西,把我的头发往后抓,露出额头。我照镜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我。不是变好看了还是变难看了的问题,是“邬昊”这个人的某种熟悉感被破坏了。我看了二十年的那张脸,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好看。”sun说。
“你确定?”
“确定。”
“你每次说‘确定’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在说谎。”
sun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真话的时候会加很多修饰词。‘我觉得还可以’、‘应该是好看的’、‘以我的审美来说还行’。你说假话的时候,只说一个字。‘好看’。‘确定’。‘行’。你在用简洁伪装笃定。”
sun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盆栽。“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
“第三周。你骗我说食堂有满减的时候。”
“那是很久前的事了。”
“嗯。”
“你记了这么久?”
“我记性好。”
sun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有两个想法。第一,邬昊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第二,他以后再也不敢骗邬昊了。两个想法后来都被证明是错的,邬昊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十倍,而sun后来还是骗了他无数次,只是每次都会被拆穿。
缪里酒吧的门口排着队。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直线,是一团一团的,三五成群,聊着天,抽着烟,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队伍里绝大多数是男人,也有几个女生,穿着大胆,妆容精致,和男伴勾肩搭背,分不清是闺蜜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我注意到一件事:没有人看我。
不是那种“看到了但装作没看到”的不看,是真正的、完全的不注意。我站在队伍里,像一个水滴落进海里,瞬间就被吞没了。没有人在意我穿的是不是窗帘改的皮衣,没有人在意我的发型是不是sun抓的,没有人在意我脸上那种“第一次来gay吧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僵硬。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老家,所有人都在看我。不是因为我好看,是因为我“不一样”。谁家的儿子二十岁还没交女朋友,谁家的孩子在街上和男孩子走得太近,谁家的邬昊考了全县第一但“性格有点孤僻”。那些目光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在我身上,不痛不痒,但永远脱不掉。
在港市,没有人看我。这层薄膜终于被撕掉了。
“紧张吗?”sun问。
“不紧张。”
“你抠手指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倍。你紧张的时候会抠手指。”
我放松手。“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跟你学的。”sun笑得像一只偷到骨头的狗。
三
缪里里面的光线比我想像的要暗。不是那种浪漫的暗,是那种“你看得见人但看不清人脸”的暗。吧台是一条长长的蓝色光带,调酒师在光带后面晃动,像在水族箱里工作。舞池中央有一个不大的舞台,上面挂着几盏射灯,红的紫的蓝的,把舞台照得像一个融化的彩虹。
音乐声很大。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大,是那种“你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但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大。低音很重,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胸腔上,和心跳抢着节拍。
sun拉着我穿过人群,找到一个角落的卡座。说是卡座,其实就是一圈沙发围着一张矮桌。sun一屁股坐进去,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腿翘起来搭在桌沿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你经常来?”我问。这句话我用了喊的,但声音还是被音乐吞掉了一半。
“还行。”sun也用喊的,“我爸有段时间想让我接触‘社会各阶层人士’,我就选了这里。”
“你爸知道这是gay吧吗?”
“不知道。他以为这是一家‘年轻人聚集的潮流夜店’。”
“你没告诉他?”
“他没问。”
sun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sun和他爸的交流方式,后来我慢慢了解了:他爸不问,他不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礼貌的、客气的、像商务合作伙伴一样的关系。他爸给他钱,他收下。他爸给他安排学校,他去上。他爸让他“接触社会各阶层人士”,他就去缪里。每件事都完成了,每件事都没有真正被讨论过。
一个MB走过来。sun叫他小灯。
小灯穿了一件黑色的毛线背心,里面什么都没穿。背心的领口开到胸口以下,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他的皮肤在蓝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泽,细腻得不像真人。他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不是走,是流。像水一样,从人群缝隙里流过来,流到sun身边,流到他腿上。
“凌少~”小灯的声音比音乐高八度,“想死你了~”
sun往旁边挪了挪,小灯就顺着他的动作滑到沙发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今天带了朋友?”小灯越过sun看着我,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小帅哥,第一次来?”
“嗯。”我说。然后发现自己只发出了一个气音,音乐声太大,连自己都听不见。我清了清嗓子,加大音量:“嗯。”
“叫什么?”
“邬昊。”
“邬昊,”小灯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嘴唇在“昊”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食物,“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奶奶。”
“你奶奶很有文化。”
“她只上过三年小学。”
小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被音乐吞掉的咳嗽。“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转头对sun说,“你这个朋友,比你有意思。”
“我知道。”sun说,语气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
四
然后JK出场了。
舞台上的射灯从彩色变成了暖黄,像有人把黄昏搬进了地下室。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走上来,衬衫只扣到第三颗。不是那种刻意露出胸肌的扣法,他很瘦,锁骨凸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渠,是那种“扣子自己松开了我也懒得管”的随意。
他抱着一把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在凳子的横撑上,另一只脚垂下来,脚尖点着地面。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能看见睫毛投下的影子。
然后他开始唱。
“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样回不来
我已不会再对谁 满怀期待”
是《安河桥》。我听过这首歌,在老家那台内存256MB的山寨手机里,音质差得像隔着三层棉被。但JK的版本不一样。他的声音不厚,甚至有点薄,但那种薄不是脆弱的薄,是刀刃的薄,轻轻划过去,你没感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出血了。
我的心脏停跳了大概两拍。不是心动,好吧,就是心动。但那种心动不是“我想和他在一起”的心动,是“我想成为能唱出这种歌的人”的心动。JK唱歌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那种光不是舞台灯光打上去的,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像一个灯笼,纸很薄,火很亮。
“你流口水了。”sun凑过来说。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干的。
“骗你的。”sun笑得肩膀直抖,“但你刚才的表情,确实像看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我没有。”
“你有。你的眼神像Devin看到虾饺。”
我决定闭嘴。因为再多说一句,sun就会再多笑一分钟。而且他说的,大概是对的。
小灯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光线太暗,我只看到一个轮廓。高,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露肉的地方,他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不小心走错片场的商务人士。
“李诚。”那个人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温度比我的低一点,握力刚好。不是那种“我要展示我的力量”的用力,也不是那种“我其实不想碰你”的敷衍。恰到好处,像练习过很多遍。
“邬昊。”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的额头(我的额头被sun抓上去的头发露出来了)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很短的一瞬,短到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sun和李诚开始聊天。他们聊的内容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关于什么生意、什么人、什么投资。sun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手势很多;李诚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他的声音很低,在音乐里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石头沉进水里。
我开始喝桌上那杯绿色的饮料。sun说这叫“绿意丛生”,是缪里的招牌鸡尾酒,酒精含量很低,“适合你这种第一次喝酒的人”。我喝了一口。味道像兑了酒精的风油精,又凉又辣,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
我又喝了一口。适应了。其实也不难喝。
我再喝了一口。杯子空了。
小灯又端来一杯。这次是蓝色的,叫“深海炸弹”。sun想拦,没拦住。我喝了一口。比绿色的好喝,甜一点,但后劲更大。我能感觉到酒精从胃里往四肢扩散,像有人在身体里开了一台暖风机。
然后是第三杯。颜色不记得了。第四杯。味道不记得了。第五杯。连杯子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去跟那个唱歌的人说话。他叫JK。他唱歌的时候会闭上眼睛。他的衬衫扣子松开了第四颗,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皮肤,在灯光下像一小片没有被踩过的雪地。
我站起来。
世界晃了一下。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晃,是那种“地板突然变软了”的晃。我扶着桌子,等世界稳定下来,然后朝舞台走去。
后来sun给我复盘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他说的版本是这样的:
邬昊站起来,走了两步,方向是对的,朝着舞台。但第三步开始偏左,第四步偏右,第五步直接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直直地朝李诚走过去。sun说邬昊当时的表情非常认真,像在执行一个精密的任务,只是那个任务和他身体执行的方向完全不统一。
走到李诚面前的时候,邬昊被地毯绊了一下。缪里的地毯是那种长毛的、深红色的、边缘已经卷起来的老地毯,整个人往前扑,李诚伸手扶住了他。
邬昊抬起头,看着李诚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差点碰到。音乐声在这一刻恰好进入一个低音段落,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点。
“你好,”邬昊说,声音大得周围几桌人都转过来看,“我叫邬昊,是top。”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sun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去。小灯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李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满嘴酒气、自称是top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哦,”李诚说,“那挺巧的。我也是。”
这是sun复盘的版本。我自己记得的版本是:我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就在李诚怀里了。中间的过程全部丢失,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我只记得他的手臂圈着我的腰,力度不大,但很稳。他的西装面料贴着我的脸,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某种我买不起的洗衣液。
我还记得他说“那挺巧的,我也是”的时候,声音里有笑意。不是嘲笑的意味,是那种“这件事真的很有趣”的意味。他低头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自己跑进家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动物。
后来的事情更加模糊。我记得有人把我扶起来。我记得sun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记得李诚说“我送他回去,你换个”。我记得坐在车后座,脸贴着车窗玻璃,玻璃凉凉的,很舒服。我记得有人把我放在床上,帮我脱了鞋。我记得一只手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很轻,像在试体温。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渴。渴得像有人在我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第二个感觉是光。窗帘没拉好,一道阳光从缝隙里劈进来,正好劈在我眼睛上。第三个感觉是疼。头疼,胃疼,还有某个不可描述部位的隐隐不适。
我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把昨晚的碎片拼起来。缪里。绿色饮料。蓝色饮料。JK唱歌。李诚。我叫邬昊,是top。那挺巧的,我也是。
让我死。
我坐起来,动作太快,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敲了一下。我捂住头,等疼痛过去,然后环顾四周。酒店房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两片止痛药、一张名片。
我拿起名片。白色底,黑色字,简洁得像假的一样。上面只有两行字:李诚。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职务,没有邮箱。像在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叫李诚,以及怎么找到我。其他的,你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我拿起水,把止痛药吞了。然后我看到了第三样东西,一沓钱。压在名片下面,红色的钞票,整整齐齐,厚度大约是我半年的生活费。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困惑。他给我钱干什么?昨晚的酒钱?不对,sun说缪里是他常去的地方,记账就行。打车的钱?不对,他送的我。那是……然后我的大脑给出了一个答案,一个让我从脖子红到耳根的答案。
他把我当成那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