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沓钱,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愤怒的空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的空白。在我的经验里,从来没有一个早上是这样的——醒来,床头有钱,名片,和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我说我是top,他说他也是。
我应该生气的。他把我当成MB了。他在侮辱我。我应该把钱摔在他脸上,把名片撕碎,然后一辈子不再见这个人。
但我没有。我坐在床边,把钱数了一遍。数目确实是半年的生活费。我把钱装进钱包,把名片夹进学生证后面。然后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透了。头发乱得像鸡窝,sun抓的发型早就塌了,现在只剩下一团蓬松的、向各个方向支棱着的乱毛。眼睛肿了,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颗痘痘。白T恤皱成一团,领口还有一块不知哪来的黄色污渍。
我用冷水洗了脸,漱了口,把头发勉强压下去。然后给sun打电话。
“醒了?”sun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得可恨。
“嗯。”
“感觉怎么样?”
“像被卡车碾过。”
“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好了。”
“什么第一次?”
“喝醉的第一次。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
sun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听见背景音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在吃早餐。“帝豪8317,你房间号。我吃完过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号?”
“李诚告诉我的。”
“你和李诚什么关系?”
“朋友。他是我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邬昊。”
“嗯。”
“他是不是给你留钱了?”
我的沉默大概比刚才长了一秒。sun捕捉到了。
“他刚让我去接你的时候,问了我你的经济情况。”sun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他不是在侮辱你。他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只会用钱表达。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太会做人。”
我没说话。
“钱你收着。”sun说,“不要觉得欠他。他给人钱的时候,从来不指望还。”
“为什么?”
“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跟人有关系了。”sun顿了顿,“给钱是最简单的关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清。不用记挂,不用联系,不用付出感情。他给所有人钱,是为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我看着钱包里那沓红色的钞票。一个用钱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人。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一个我还没见过的锁孔里。我没有转动它。我只是把它留在那里,知道以后可能会用到。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观察。跟你学的。”
sun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房间里,手里还拿着那张名片。李诚。一个电话号码。用钱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人。
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李诚。西装扣子系到脖子。手很干。洗衣液很贵。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合作对象。用钱保持距离。”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扶我的时候,手臂很稳。但是个烂人。”
六
sun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不是我弄乱的,但我还是收拾了。把被子叠了,把用过的毛巾挂好,把桌上的空水瓶,还有地上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不是因为素质高,是因为不想让sun看出端倪。虽然他大概根本不会知道。虽然这只是一个我自己才会在意的、毫无意义的细节。
“走了。”sun推开门,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很差。”
“头疼。”
“不是头疼。是心里有事。”
“没有。”
“有。”
“没有。”
“邬昊,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会看对方的左耳。”
我下意识把视线从sun的左耳移开。“我没有。”
“你现在在看我的右耳。”
我放弃了。“你能不能不观察我?”
“不能。跟你学的。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是《天龙八部》里的。”
“你也看武侠?”
“我奶奶有全套金庸。繁体字,她只上过三年小学,但金庸她看了五遍。”
sun沉默了一下。“你奶奶到底是什么神仙?”
“一个只上过三年小学、看过五遍金庸、会写毛笔字、会做油泼辣子的西北老太太。”
“我想认识她。”
“寒假跟我回去。”
“真的?”
“假的。”
“你刚才说谎的时候看的是我左耳。”
“……真的。”
sun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捡到钱一样。我不懂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回西北老家的火车要坐二十六个小时,硬座,过道里挤满了人,厕所永远排着队,泡面味和脚臭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终身难忘的春运气息。sun这种坐头等舱的人,大概撑不过三小时。
但他笑得很开心。所以我没把这些说出来。
回学校的路上,sun在出租车里突然问我:“你觉得李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帅吗?”
“……还行。”
“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
“你犹豫了大概一点五秒。说明你觉得他帅,但不想承认。”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港市的街景从车窗上滑过去,骑楼、茶餐厅、糖水铺、卖金鱼的老街、挂满霓虹灯的十字路口。这些景色一个月前对我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现在已经开始有了轮廓。我知道从这条街拐过去是学校后门,后门那条街往里走五十米是老马记,老马记的牛肉面加两份肉是十八块。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帅不帅。我没注意他的脸。”
“那你注意什么了?”
我回想了一下。手。温度。洗衣液的味道。扶我时的力度。“他的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我说。
“就这个?”
“还有他的手很干。”
sun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意思?”我问。
“一个人开始注意另一个人的手的时候,”sun说,“就离注意他别的地方不远了。”
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完全睡不着的那种失眠,是睡着了但一直在做梦的那种失眠。梦里我在缪里酒吧,灯光是蓝色的,音乐是低音的,JK在舞台上唱歌。我站起来想走过去,但地板像跑步机一样往后滑,我怎么走都走不到。然后有人扶住了我。他的手很干,温度比我的低一点。他说“那挺巧的,我也是”。我抬起头想看他的脸,但灯光太暗,只看到一个轮廓。
然后我醒了。
宿舍里很安静。Devin在打呼噜,声音不大,像一只被蒙在被子里的猫。sun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一个身。余寻的床帘里还亮着灯,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又在看漫画了。他每晚都看到很晚,不知道是什么漫画能让他看那么多遍。
我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李诚那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梦见他了。没看清脸。”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港市还在醒着,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有虫鸣,隔壁宿舍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下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我已经开始习惯的白噪音。但今晚它不太管用。我的脑子里还在转。
名片。钱。“那挺巧的,我也是。”手很干。洗衣液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明天还有宪法课。明天还要帮Devin改他那篇关于“港市茶餐厅文化中的身份认同”的论文,他写了三页纸讨论虾饺,被教授批回来,批语是“这不是人类学论文,这是菜单”。
明天sun大概又会编一个新的理由请我吃饭。明天余寻的床帘还会拉着。明天港市的太阳还会和空气里的水汽联合起来搞我。明天一切照旧。
除了我钱包里多了一张名片,和一笔不知道怎么还的钱。除了我脑子里多了一个没看清脸的人。除了我开始注意一个人的手。
我在被子里把那张名片摸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李诚。一个电话号码。白色底,黑色字。简洁得像假的一样。
我把名片放回学生证后面,把手机塞回枕边,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天花板上,余寻床帘漏出的那道光还亮着,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没来得及收走的钓鱼线。
我盯着那根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sun照例比我早起。我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买好早餐坐在床上吃了。肠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酱油和花生酱的味道。
“醒了?”sun嘴里塞着东西,“给你带了。牛肉肠粉,加蛋,少葱,多酱。”
“你怎么知道我吃肠粉的喜好?”
“上次你说过。你说老马记隔壁那家的酱汁比老马记好,但肠粉皮不如老马记薄。你还说葱不要放太多,会盖住牛肉味。”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我记了。”
我看着那份肠粉。透明的粉皮,深色的酱汁,几粒白芝麻。sun甚至记得我上次说“芝麻多一点会香”。
“sun。”
“嗯。”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sun停下筷子,想了想。“不是。对邬昊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记我的事。”sun说,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的港市早晨,“我哼歌的规律,我说谎的规律,我高兴和难过的区别。你都记着。没有人记过我的事。”
窗外传来港市清晨的声音,楼下早点摊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远处码头轮船的汽笛。这些声音和一个月前一样,又不一样。一个月前它们是陌生的白噪音,现在它们是有名字的老熟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肠粉。酱汁是微甜的,带着沙茶和花生酱的复合香气,和肠粉皮糯糯的口感叠在一起,刚刚好。不是老马记的味道,是另一家的味道。sun为了买这家,大概多走了十分钟的路。
“好吃吗?”sun问。
“还行。”
“你刚才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
“……你能不能不要观察我?”
“不能。跟你学的。”
肠粉吃完了。sun收拾盒子的时候,突然说:“邬昊,你把李诚的名片收好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收了?”
“因为你没有扔掉。”sun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我,“你没有扔掉,说明你想再见到他。”
我没说话。
“没关系。”sun说,“想见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每天想见一个人好几次。”
“谁?”
“不告诉你。”
“秦晨?”
sun的耳朵尖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屏保是他。”
sun下意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动作之快,像被抓赃的贼。“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上周。你去洗澡,手机放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你视力不是不好吗?”
“戴了新眼镜。”
sun用一种“我这是自作自受”的表情看着我。‘他的新眼镜是我配给他的。他观察我,我观察他。他记我的事,我记他的事’。这大概就是sun说的“是朋友”的意思,不是一起吃饭一起上课的表面朋友,是“我记住了你眯眼睛的动作,你记住了我哼歌的规律”的那种朋友。
后来sun告诉我,那天早上他其实想问我一件事。他想问:如果你再见到李诚,你会跟他说什么?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我的答案会是“不知道”。而“不知道”在我这里,通常意味着“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我在那张看不见的表格里,李诚那栏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梦见他了。没看清脸。但记得他的手。备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