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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论第一次开房后如何优雅地拉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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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说。但他把箱子抱回宿舍了。十瓶,一字排开,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看一眼,但一瓶都不开。”

“为什么不开?”

“舍不得。开了就没了。没了之后,和你的联系就断了。当然这是我编的,真实原因可能是因为膈应吧。”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段话。邬昊舍不得开那箱老干妈。因为开了就没了。(sun的后半段话突然就看不到了)。因为那是他现在和我之间唯一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系。他把它们供在书桌上,像一个微型的、红色的、辣椒味的神龛。

Hello跳上我的膝盖,用头蹭我的手。我低头看它。银灰色的短毛,绿莹莹的眼睛。“前男友”留下的猫,对所有人都高冷,但每次我提及邬昊这个名字时它都会主动靠近。

“你是不是比我先知道?”我问它。

Hello斜眼看我,喵了一声。那声“喵”翻译过来大概是:废话。你追人的方式是我见过最蠢的。连我都比你会。

“那我该怎么办?”

Hello从我的膝盖上跳下去,走到猫窝里,叼出一只小青蛙玩偶。那是sun送它的生日礼物,它平时碰都不碰,放在我脚边。然后抬头看我。那眼神的意思是:送他。不是用钱。用东西。用你舍不得的东西。

我看着那只小青蛙玩偶。sun送Hello的时候说,这是一对的,另一只他留着。以后Hello想sun了,就玩这只青蛙。Hello从来没玩过。它把青蛙叼给我。

“你舍得?”我问它。

Hello已经转身走开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微微弯着。它的背影在说:少废话。追到了记得请我吃罐头。

七

关于那晚的补充说明

我叫邬昊。二十岁。港大法学院大二学生。

那晚我确实装醉了。一部分。摔进李诚怀里是真的,我被地毯绊了。说“我叫邬昊是top”是装的,我想看他什么反应。亲他是真的,我想亲亲很久了。本来想的是jk,但是换成了他也行吧。

那天在缪里,他推门进来。深蓝色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酒吧里所有人都穿得很少,露胳膊露腿露胸口。只有他,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像一颗行走的粽子。但他不热吗?港市九月,空气湿度百分之八十,我穿T恤都嫌闷。他穿西装,扣子系到脖子,额头一滴汗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个人好能装。然后想:但他装得很好看。然后想:我想看他装不下去的样子。

sun说我盯着李诚的眼神,比盯JK的时候专注多了。我说你放屁。sun说:“你盯JK的时候,是‘我想和他在一起’的眼神。你盯李诚的时候,是‘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的眼神。前者是喜欢,后者是沦陷。区别是,喜欢可以换,沦陷换不了。”

sun这个人,平时说话没个正经。但每次说到关键处,一针见血,扎得我无话可说。但我不承认。

我确实想知道李诚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为什么来gay吧却喝苏打水?他为什么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认识你”的错觉?我明明第一次见他。他扶我的时候,手很稳。温度比我的低。力度刚刚好。不是那种“我要展示我的力量”的用力,也不是那种“我不想碰你”的敷衍。恰到好处。像练习过很多遍。

我亲了他。用撞的。不是故意的,是我没经验。我唯一的一次接吻经验是高中时和同桌,一个同样戴厚眼镜的男生,在晚自习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嘴唇碰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弹开,脸红到脖子,第二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李诚的嘴唇比同桌的软。而且他没有弹开。他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那晚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一双很稳的手,有一枚解不开的袖扣,有一只银灰色的猫在我脚边蹭来蹭去。醒来的时候,李诚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有钱。三千块。和一张名片。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他什么时候走的?第二反应是:他有没有冻着?我把被子全卷走了。第三反应才是:他给我留钱是什么意思?

sun说,李诚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看到你的鞋底磨平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只会用钱。他给所有人钱,是为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但对你,他不是保持距离。他是想靠近,但不知道用什么方式靠近。所以用了最蠢的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问sun。

“因为他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你穿多大码的鞋。你爱吃什么。你紧张的时候抠手指。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他说了很多。但没有一句是‘他怎么还不回我消息’‘他怎么把我拉黑了’‘他是不是讨厌我’。他问的全是关于你的。不是关于你对他怎么样。是关于你本身。”

sun说我拉黑李诚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表面上昂着头走开,实际上尾巴已经炸成了鸡毛掸子”。

我说你这个比喻太复杂了。什么叫“炸成鸡毛掸子”?他说就是你明明很在意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说我没有装作不在意。他说那你为什么把李诚的名片从学生证后面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但就是不打电话。

我无法反驳。

那箱老干妈被我一字排开,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十瓶,十种口味:风味鸡油辣椒、香辣脆油辣椒、肉丝豆豉油辣椒、干煸肉丝油辣椒、香菇油辣椒、番茄辣酱、剁椒、糟辣椒、小米椒、泡椒。我从来不知道老干妈有这么多口味。我以为只有一种。

Devin看到那箱老干妈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这是不是那个!那个!中国最有名的辣椒酱!我的人类学论文可以写这个!《老干妈品牌文化中的身份认同研究》!”

“你上次说写茶餐厅。”

“茶餐厅太难了。光是点心的分类我就搞不清楚。虾饺、烧卖、凤爪、排骨——它们都是点心,但它们完全不一样。老干妈简单,就一个字:辣。”

“老干妈不只是一个字。它有十种口味。”

Devin拿起一瓶“风味鸡油辣椒”,翻过来看配料表。“豆豉、花生、辣椒、花椒……天哪,中国人的胃是用什么做的?”

“用奶奶的爱。”sun说。

Devin认真地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中国人的胃是用奶奶的爱做的。’邬昊的名言。记下来了。”

“这不是我的名言。”

“现在开始是了。”

我决定不理他。Devin有一种能力,能把任何对话变成他自己世界的素材。他活在一个成语乱飞、虾饺至上、每句话都可以写成论文脚注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漏洞百出,但自给自足。我有时候羡慕他。

余寻从床帘里探出头来。这是他开学以来第一次主动探头。他看着那排老干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肉丝豆豉的好吃。”然后缩回去了。

我盯着他的床帘。这是他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肉丝豆豉的好吃。”六个字。比“嗯”多了五个,比“随便”多了四个,比“不是”多了三个。这是一个突破。

“谢谢。”我说。床帘里没有回应。但当晚,我发现那瓶肉丝豆豉油辣椒被人动过盖子没拧紧。李城偷吃了一勺。我假装没发现。

我看着桌上那排老干妈。十瓶,十种口味。

sun说得对。我不是讨厌他。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怕靠近了之后,会发现他不值得。或者更糟,会发现我配不上。

sun每天向我汇报李诚的动态。“他问我你今天有没有吃老干妈。”“他问我你的鞋码是多少。”“他问我你除了牛肉面还喜欢吃什么。”“他问我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他问我和你奶奶关系好不好——他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喝醉那天晚上叫了‘奶奶’。”

sun沉默了一下。“你喝醉的时候叫的是‘奶奶’?”

“嗯。”

“不是叫李诚?”

“我为什么要叫李诚?”

“因为那晚是他跟你去酒店的。”

“我知道。但我叫的是奶奶。”

sun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在想: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叫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是奶奶。说明他这辈子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只有奶奶。

“李诚想给你买双鞋。”sun说。

“我不要。”

“他知道你会说不要。所以他让我问你:如果是用老干妈换呢?”

“什么?”

“他说,他买一双鞋给你。作为交换,你送他一瓶老干妈。等价交换,两不相欠。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交易。”

我看着桌上那排老干妈。十瓶。我把它们供在书桌上,像一个微型的、红色的、辣椒味的神龛。

“哪双鞋?”我问。

sun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问。”

八

帆布鞋与老干妈的等价交换

邬昊选了一双黑色的帆布鞋。不是最贵的,是最普通的。sun说他挑鞋的时候在店里站了二十分钟,把所有黑色帆布鞋的价格看了一遍,然后挑了倒数第二便宜的。因为倒数第一便宜的那双鞋底太薄,sun说“穿着会硌脚”。他就选了倒数第二便宜的。

我收到那瓶老干妈的时候,正在开董事会议。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包裹需要本人签收。我说我在开会。他说寄件人备注了“必须本人签收,不得代收,不得放快递柜”。我暂停了会议,下楼签收。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寄件人写的是“邬昊”,寄件地址是港大法学院。

我在电梯里就拆了。是一瓶“风味鸡油辣椒”。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鞋收到了。大小合适。这是说好的交换。邬昊。”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PS:你那晚的袖扣,我忘在枕头底下了。酒店说客人遗留物品保留一个月。今天刚好是最后一天。你可以去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袖扣。是因为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袖扣。枕头底下。一个月。最后一天。他不是在说袖扣。他是在说:我记得。我都记得。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接你的电话。

会议结束后我开车去那家酒店。前台小姐找了很久,最后从失物招领柜的最深处翻出那枚袖扣。她用一张纸巾包着递给我,说:“客人遗留物品我们只保留一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您来得真巧。”

不是巧。是邬昊算好了日子,在最后一天告诉我。

袖扣上还缠着一根头发。黑色的,很短,有点卷。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是直的。我把它从袖扣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一根头发能保存一个月吗?酒店的枕头每天都要换床单,枕套一抖,什么头发都掉了。但它还在。缠在袖扣的金属扣上,绕了两圈,末端打了一个很小的结,不是自然缠绕的那种结,是人为的。

他在那枚袖扣上,系了一根自己的头发。

我的心跳得很快。Hello蹲在书桌上,斜眼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扫过键盘。我打开手机,翻到邬昊的号码——拉黑解除后sun第一时间发给了我。我盯着那个号码,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收到。”

三十秒后。他回了。“什么收到?”

“袖扣。和头发。”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正在输入。停了。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回过来的是三个字:“那是你的。”

“我的头发是直的。”

“枕头上的不一定是头发。”

“那是什么?”

“......”

我看着蹲在键盘旁边的Hello。银灰色的短毛猫,毛质细软,微微带卷。和那根缠在我袖扣上的“头发”一模一样。Hello斜眼看我,喵了一声。那声“喵”翻译过来大概是:不用谢。

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命名了一个新的文件夹为“证据”。第一条证据:他留了我的袖扣一个月。第二条证据:他在袖扣上系了Hello的毛。第三条证据:他算好最后一天告诉我。第四条证据:他回消息的“正在输入”持续了两分钟。

结论:他不是在拒绝我。他是在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是,他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他怕靠近了之后,我会像对所有人一样,用钱打发他。他不知道我不是在用钱打发他。他不知道我留那三千块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的鞋底。他不知道我买老干妈是因为sun说他喜欢吃辣。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前都看他的照片,那张sun帮我偷拍,他在图书馆咬笔帽的照片,我已经设成了手机屏保。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在袖扣上系了一根Hello的毛。系了结。等了一个月。在最后一天告诉我。

这就够了。

我打开和sun的对话框。“帮我一个忙。”

“说。”

“约邬昊出来吃饭。不要说是我约的。”

“那你什么时候出现?”

“吃到一半的时候。假装偶遇。”

“你这是电视剧看多了。”

“我只看漫画。”

“漫画里也有这种桥段。男主假装偶遇男主,然后......”

“sun。”

“嗯?”

“帮我。”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sun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他告诉我,他答应帮忙不是因为我是他朋友。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样子。他说:“李诚,你以前追人的方式是砸钱。送包送表送车。追不到就算了,换一个。但邬昊让你开始用Hello的毛了。你连猫都利用上了。这太可怜了。我必须帮你。”

九

sun说请我吃饭。地点是学校后门新开的一家湘菜馆。他说这家店的剁椒鱼头“好吃到让人想哭”。我说你对食物的形容词能不能换一个。上次你说老马记的牛肉面“好吃到让人想哭”,上上次你说茶餐厅的菠萝油“好吃到让人想哭”,上上上次你说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到让人想哭”。你的人生中想哭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因为好吃的东西本来就值得哭。”sun理直气壮,“你想,一条鱼,从出生到被端上桌,经历了多少磨难。最后变成一道剁椒鱼头,上面铺满红艳艳的辣椒,鱼肉白嫩得像......”

“像什么?”

“像刚洗过澡的皮肤。”

“你这什么比喻。”

“李诚教我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sun假装没看见,继续吃他的小炒黄牛肉。他吃得很香,额头都出汗了。湘菜馆的空调开得不够大,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把辣椒的香气搅得到处都是。

“sun。”

“嗯。”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请我吃湘菜?”

“因为新开的。”

“你不是说新开的要观察三周才能试吗?食品安全风险。”

“这家例外。”

“为什么例外?”

sun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我背对着门,看不见是谁。但sun的表情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先是一亮(“啊你来了”),然后迅速压下去(“不能被他发现我知道他会来”),然后转化成一种极其虚假的惊讶(“哎呀好巧啊”)。

“李诚?”sun的声音高了八度,“你怎么在这?”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sun的演技,差到我奶奶都能看出来。我奶奶今年七十二,眼神不好,但sun的演技她一定能看出来。因为他的耳朵尖红了。sun说谎的时候耳朵尖会红。他自己不知道。

李诚走过来。我感觉到他站在我身后,挡住了头顶风扇的风。那一小片阴影落在我背上,凉凉的。

“巧。”他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低,稳,像冬天盖的棉被。

“巧。”我说。没回头。

sun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坐,坐。一起吃。”

李诚在我旁边坐下。湘菜馆的卡座很窄,两个人并排坐,手臂会碰到。他的西装袖子擦过我的T恤袖口。他的西装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和那天晚上一样。他的洗衣液味道也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低头吃鱼。剁椒鱼头确实好吃。鱼肉嫩得一夹就碎,要小心才能完整地夹起来。剁椒的辣不是那种爆裂的辣,是那种慢慢渗透的辣——吃的时候不觉得,咽下去之后,从喉咙开始往回烧,一路烧到胃里。

李诚也夹了一块鱼。他夹的是鱼脸颊那块肉——最嫩的地方。他夹起来,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十

sun安排的“偶遇”地点是他们学校后门新开的一家湘菜馆。sun这个人,表面咋咋呼呼,其实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他约邬昊来湘菜馆,因为邬昊喜欢吃辣。他让我晚半小时到,因为“你需要时间准备”。他提前把菜单发给我,标注了邬昊可能会点的菜,以及每道菜的辣度、口味、邬昊的评价。

“剁椒鱼头:辣度四星,邬昊说‘鱼肉嫩但刺多’。小炒黄牛肉:辣度三星,邬昊说‘牛肉嫩但量少’。酸豆角肉末:辣度两星,邬昊说‘下饭神器’。备注:他吃辣的时候会眯眼睛。”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份“邬昊湘菜偏好分析报告”,格式整齐,分类清晰,比我的项目尽调报告还详细。“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我问。

“平时吃饭的时候记的。跟他学了做Excel表格之后,就系统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sun,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啊。朋友那种。”

“确定?”

“确定。我对他是朋友的喜欢,他对我是朋友的依赖。我对他可没有什么冲动。”sun顿了顿,“不像你。你看他的时候,眼神像在看一道还没上桌的菜。”

“什么菜?”

“剁椒鱼头。又馋,又怕辣,又舍不得放下筷子。”

我推开湘菜馆的门。风铃响了一声。邬昊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是一盆红艳艳的剁椒鱼头。sun坐在他对面,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亮,然后迅速压下去,转化成一种极其虚假的惊讶。

“李诚?你怎么在这?”

Sun的戏演的太假,邬昊一定也发现了。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鱼头上的一块肉。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湘菜馆的卡座很窄,手臂会碰到。我的西装袖子擦过他的T恤袖口。他没有躲。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剁椒鱼头冒着热气。辣椒的香气混着风扇的风,在整个店里打转。他的筷子停在鱼脸颊那块肉上,没有夹。鱼脸颊肉,最嫩的地方。

我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你干什么?”他说。没有抬头。

“鱼脸颊肉最好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留着最后吃。”

“为什么?”

“因为最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后。这样整顿饭都有期待。”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扇声和店里的嘈杂声里,几乎听不清。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因为最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后。这样整顿饭都有期待。他不是在说鱼。他是在说他自己。他把最好的自己留在最后,等着那个值得的人。等了一顿饭的时间,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发现他留了鱼脸颊肉的人。

我把鱼脸颊肉夹回自己碗里,然后从他碗里夹走那块被戳了好几个洞的鱼尾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我说。

sun在旁边憋笑憋到脸都红了。他的筷子在抖,小炒黄牛肉的汤汁滴到桌上。他假装咳嗽,用拳头挡住嘴。他的耳朵尖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邬昊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在湘菜馆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他的嘴角沾着一点剁椒的红油。他的下唇,上次磕到我的牙齿的那块地方,已经愈合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白色小疤。

“你笑什么?”他问sun。

“我没笑。我呛到了。”

“你吃的是牛肉。不辣。”

“这家的牛肉特别辣。”

“你点的是免辣版。”

sun放下筷子,用一种“我投降了”的表情看着天花板。“邬昊,”他说,“你能不能偶尔配合一下我的表演?”

“不能。你的表演太差了。耳朵尖红了。”

sun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尖。然后他放弃了。他把筷子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行吧。我承认。是我安排的。李诚求我的。他说他想见你。他说你把他所有号码都拉黑了。他说他送老干妈你收了但没回电话。他说他在你宿舍楼下蹲了三天你每次看见他都绕路走。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邬昊,你把一个三十一岁的上市公司副总逼到来求我安排偶遇。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sun,你说得太多了。”

“多吗?我还有更多没说的。比如他每天晚上看你的照片,图书馆那张,设成手机屏保。比如他把Hello的毛系在你的袖扣上......”

“那是我的袖扣。”

“对,他把你落在他那的袖扣收了一个月,在上面系了Hello的毛,然后算好日子告诉你。然后......”

“sun。”我的声音大了一点。我的耳朵尖也烫了。

邬昊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你每天晚上看我照片?”

“对。图书馆那张。咬笔帽那张。我设成屏保了。sun说的都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那天在缪里,你喝醉了,拉着我的袖扣说‘你教我’。我教了你,你学会了。你把袖扣举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我没拍下来。后来sun发给我你图书馆的照片,你咬着笔帽,表情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所以我就……”

“就设成屏保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把我拉黑了。”

他沉默了。他的筷子停在碗里,鱼脸颊肉已经凉了。

“那三千块,”他说,“是什么意思?”

“你的鞋底磨平了。”

“什么?”

“那天晚上我帮你脱鞋。你的帆布鞋,左脚那只,鞋底快磨穿了。右脚的鞋带是后换的,颜色不一样。你穿四十二码。我猜的是四十三。sun说你四十二。所以我没直接买鞋。怕买错。”

“你问sun我鞋码?”

“问了。还问了很多。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紧张的时候抠手指,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你说谎的时候看对方的左耳,好吧这些是sun说的。我自己观察到的是:你咬笔帽。你的笔帽上全是牙印。”

他看着我的眼睛。手放在桌上,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他的手很热,比我的热。他的手指很细,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那枚袖扣,他就是这样解开的。手指不太听使唤,但偏要自己来。试了好几遍。解开了。举起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想再看一次。

“李诚。”他叫我。

“嗯。”

“我可能暂时无法回应你,因为我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更不想轻易的做什么决定。但我可以先交你这个朋友。”

我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他的视线从我的手移到我的眼睛,又移回我的手。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我的也是。窗外糖水铺的霓虹灯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风扇还在转。辣椒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Hello在家里大概正睡在猫窝里,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我把手心朝上的手,往他那边挪了一厘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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