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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JK是个小太阳,但太阳也有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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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又问了一遍。

JK放下勺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虽然嘴角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发现,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假装擦嘴,其实是给自己一个停顿的理由。

“我小时候很爱哭。”他说,“我妈说我一哭就停不下来,能从晚上哭到天亮。邻居投诉了好多次。后来我妈嫁给了第二任丈夫,那个人不喜欢小孩哭。每次我一哭,他就把我关在阳台上。港市的夏天,阳台像烤箱。我哭累了就不哭了。不是不难受,是没力气哭了。后来就慢慢不哭了。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学会了在哭出来之前,把眼泪咽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我经历了苦难但我已经释怀”的平。是那种“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说出来不是要你可怜我”的平。

“你妈妈呢?”我问。

“她那时候很忙。第二任丈夫喜欢旅游,她跟着到处跑。我一个人在家,放学了去邻居阿姨家吃饭。阿姨对我很好,但她家有三个孩子,多我一双筷子不多,少我一双不少。我吃完饭就回自己家。做作业,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

“你那时候几岁?”

“九岁。还是十岁?记不太清了。”

九岁。我九岁的时候,奶奶每天骑三轮车送我上学。车斗里放一个小板凳,我坐在上面,书包抱在怀里。奶奶在前面蹬车,背微微弓着,汗从她的鬓角流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一边蹬车一边哼秦腔,哼得五音不全。我说奶奶你跑调了。她说你懂什么,奶奶这是即兴创作。那时候我以为全世界的奶奶都会即兴创作。后来才知道,只有我奶奶会。

“后来呢?”我问JK。

“后来我妈嫁给了第三任丈夫。尹国豪。他是个好人。会做饭,会接送我上学,会在我作业本上签字。我以为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吃饭了。”

“然后呢?”

“然后我妈又走了。嫁给了第四任。这次她没带我。她说新丈夫不知道她有孩子。她说等她站稳脚跟就来接我。她走了之后,尹国豪喝了很多酒。他以前不喝酒的。那晚他喝醉了,把我按在床上。我挣扎过。但他力气太大了。后来我就不挣扎了。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挣扎更疼。”

糖水铺的灯光嗡嗡响了一声。隔壁桌有人点了芒果西米露,服务生端着碗从我们身边经过,碗沿碰着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JK的杨枝甘露已经吃完了。碗底剩着一点西柚粒和芒果汁,粉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

“你那时候几岁?”我问。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是故意压低,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三岁。刚上初中。”

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正在为物理竞赛刷题。奶奶怕我熬夜伤眼睛,每天晚上给我泡枸杞水。她说枸杞明目,我说枸杞明目没有科学依据。她说你奶奶我就是科学依据,我喝了六十年枸杞水,现在还能穿针引线。那时候我以为全世界的烦恼就是物理竞赛能不能拿奖。后来才知道,有人十三岁的烦恼,是怎么在继父手下不疼。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他也很可怜。他爱我妈,我妈不爱他。他以为养了我,我妈就会回来。我妈没回来。他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头上。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找谁算账。”

我看着JK。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红眼眶,没有声音发抖。他只是很平静地陈述,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但这种平静比哭更让我难受。因为他已经练习过太多次了。在无数个夜晚,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它们从伤口变成疤。疤不会疼。但疤也不会消失。

“你后来怎么离开的?”

“我攒了三年钱。在便利店打工,在洗车场洗车,在餐馆后厨洗碗。十七岁那年,我把欠条上的钱还清了。尹国豪拿着钱,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走吧。’我说好。他说‘你比你妈有出息’。我没回头。”

“然后你就来缪里了?”

“先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是小灯介绍我来的。他说缪里缺一个会唱歌的。我说我不会唱。他说你试试。我试了。老板说留下吧。”

“你唱得很好。”

“我知道。”JK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阳光,不是温柔,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值什么价”的笃定。“昊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唱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唱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想我妈,不想尹国豪,不想欠条,不想明天。只想旋律和歌词。那三分钟里,我是自由的。”

窗外的港市已经入夜了。糖水铺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粉红色的光。对面的水果摊开始收摊,老板把橙子一箱一箱搬上面包车。他的女儿坐在车斗里,抱着一个书包,两条腿晃来晃去。大概十岁。和JK被关在阳台上的年纪差不多。

“JK,”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谢你听。”他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没有中途打断的人。别人听到十三岁那部分,就开始说‘天哪太可怜了’‘你怎么承受过来的’‘你应该报警’。他们不是在听我说话。他们是在等我讲完,好发表自己的感想。你没有。你只是听。”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需要说什么。听就够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浅灰色卫衣的帽子堆在脖子后面,像一个松松的围脖。他的锁骨从领口露出一小截,在灯光下有一层很淡的光泽。

“昊哥哥。”

“嗯。”

“李诚来找过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然后我发现它不是漏拍,是在调整节奏,从“JK节奏”调整回“李诚节奏”。

“他找你干什么?”

“你猜。”

“你也学会这招了?”

“跟sun学的。sun说,让你猜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因为你一猜就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sun这个人,迟早我要把他的嘴缝上。第二次了。”

JK笑了。他笑起来确实好看。但此刻我看着他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张脸。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抽一下,像在考虑“笑”这件事的投入产出比。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更好看,因为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睛会替他在笑。

“他找我问你的事。”JK说。

“我的什么事?”

“很多。你喜欢吃什么,问我和你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不是在研究我吗?为什么要把研究成果给别人看?不对,JK不是“别人”。JK是邬昊喜欢的人。他在跟邬昊喜欢的人请教怎么追邬昊。

“你说了什么?”我问。

“我告诉他,你亲我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门口。”

糖水铺的灯光嗡嗡响。芒果西米露那桌的客人走了,服务生在收拾桌子,瓷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水果摊的面包车发动了,尾灯在玻璃上拉出一道红色的光。

“那是个意外,而且我没有看门口。”我说。

“你有。你亲我的时候,瞳孔是散的。不是投入的散,是走神的散。你在等别人。”

“我没有。”

“你有。你等的人,那天不在门口。但后来,他来了。”

我看着碗底那点粉红色的汁液。西柚粒沉在碗底,像几颗小型的、粉色的珍珠。

“我没有等他。”我说。声音很低。低到我自己都快听不清。

JK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温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看到另一只猫走进它的阳光地盘,没有赶,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昊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李诚问我,你被我吸引的是什么。我说,是松弛感。他说,他知道。他说他是一只被养在玻璃房里的猫。看起来很贵,但从来不出门。他说他愿意为一个人出门。那个人是你。”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糖水铺的招牌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服务生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玻璃杯碰着不锈钢水槽,发出细细的、尖锐的声响。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JK说,“他只会用钱表达。但对你,他想用别的方式。他不知道别的方式是什么。所以来问我。”

“你告诉他了吗?”

“我告诉他,不用变成我。做他自己就好。”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活了三十一年,一直在扮演别人眼中的李诚。要冷静,可靠,什么都能搞定。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我沉默了很久。碗底的西柚粒被芒果汁泡胀了,边缘模糊。我把它舀起来,放进嘴里。酸。酸得我眯了一下眼睛。吃到酸的东西也会眯眼睛。李诚的三十七条里,有没有这一条?

“JK。”

“嗯。”

“你喜欢我吗?”

JK歪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在糖水铺的暖光下颜色变浅了,从深褐色变回琥珀色。他看了我大概有三秒钟,然后笑了。

“昊哥哥,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问我‘你需不需要帮忙’。你只是做了。你把钱打到我卡上的时候,没有问我需不需要。你把李诚的名片收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没有问我介不介意。你约我来糖水铺的时候,没有问我有没有空。你不是不关心。你是不需要用问题来确认。你知道我会说好。”

“所以你喜欢我吗?”

“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哪种?”

“不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是想看你幸福的那种。你幸福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但不是因为辣椒。是因为你终于不用再装了。”

窗外的港市彻底暗了。霓虹灯把整条老街染成彩色的。水果摊已经收完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被人用喷漆画了一只猫。画得很烂,猫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但那只猫在笑。不知道是谁画的。不知道画它的人,有没有被一个人记了三十七条。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五

JK的生日在十一月底。他约我去他家。他说不想在缪里过,太吵了,每年都是那群人,每年都是那几首歌。想安安静静吃顿饭。

我买了蛋糕和一块表。表是银灰色表盘的,黑色皮表带。和sun帮我挑的那副眼镜的颜色一样。和李诚的西装颜色一样。我买的时候没发现。付完钱才意识到。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JK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楼里。六楼。爬楼梯的时候,每一层的声控灯都要跺脚才会亮。四楼的灯坏了,跺了半天也没反应。我摸黑往上爬,手指扶着墙,墙壁的石灰有点潮,凉凉的,粗粗的。

他开门的时候,围裙已经系好了。浅蓝色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味道。放了八角和桂皮的那种红烧肉。我奶奶也这么做。

“昊哥哥,你来了。”他接过蛋糕,看了一眼盒子上的logo,“这家店的芝士蛋糕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

“上次有人送过。一个客人。”他把蛋糕放进冰箱,转身继续去厨房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油滋啦啦的响。

他的家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厨房在阳台上。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放着一只布娃娃,一只小青蛙,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墙上挂着一把吉他,琴弦断了一根,没有换。

“那是我第一把吉他。”JK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弦断了之后就没弹过了。舍不得换。”

“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那根弦断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在缪里唱完一首完整的歌。老板说,留下吧。我下台之后发现弦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可能是唱到‘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样回不来’那句的时候。我觉得它替我承受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把吉他。琴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太阳。太阳的脸是圆的,眼睛是两条弯弯的线,嘴巴是一个向上的弧。小孩子的画法。

“吃饭了。”JK端着最后一个菜从厨房出来。

桌子上摆了六道菜。腌笃鲜,墨鱼粉丝汤,清炒菜心,糖醋排骨,红烧肉,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他给我盛汤,墨鱼切成了花刀,在汤里绽开,像一朵白色的菊花。

“你专门学过?”我问。

“没有。尹国豪教的。他做饭很好吃。那几年,他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周一红烧肉,周二糖醋排骨,周三清蒸鲈鱼,周四腌笃鲜,周五墨鱼粉丝汤。周末他会做点心。萝卜糕,马蹄糕,红豆沙。后来他不做了。我就自己学着做。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道。”

我喝了一口汤。很鲜。墨鱼的鲜,粉丝的糯,姜丝的辣。比食堂好喝,比老马记好喝,比sun带我吃过的所有餐厅都好喝。

“很好吃。”我说。

JK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和秦晨不一样,秦晨的细纹是往下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温柔;JK的细纹是往上的,像两道小小的、翘起来的尾巴。

“昊哥哥,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饭的人。”

“sun没吃过?”

“没。他只知道我在缪里唱歌。不知道我会做饭。”

“李诚呢?”

JK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也没吃过。他只喝过我调的橙汁。”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一丝一丝的,炖得很烂。八角的香气从舌尖一直窜到鼻腔。奶奶的红烧肉也是这个味道。但她不放糖。她说糖吃多不健康。她说用红枣代替糖,又甜又补血。我吃了十八年红枣版红烧肉,以为全世界的红烧肉都是红枣味的。

“好吃吗?”JK问。

“好吃。”

“你眯眼睛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也学会观察这个了?”

“李诚告诉我的。他说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他说,你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也会眯眼睛,但眯的方式不一样。好吃的眯是眼睛弯成月牙。不好吃的眯是眉头先皱,然后眼睛才眯。”

我放下筷子。“他观察得这么细?”

“他说这不是观察。他说这是他每天睡前脑子里过一遍的东西。像放电影。你的表情,你的动作,你说过的话。一遍一遍放。放到后来,他能分清你眯眼睛的三种原因:好吃的眯,不好吃的眯,还有......”

“还有什么?”

“看到他时的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一拍。然后所有的拍子都乱了。看到他的时候眯眼睛。我不记得自己看到他的时候眯过眼睛。

“你确定他说的不是醉话?”

“他喝苏打水。从来不醉。”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晃来晃去。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细的,远远的。JK起身去关窗。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卫衣也能看见。

“JK。”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关上窗,转过身。阳台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和厨房的灯光叠在一起。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所以呢?”

“所以我想送一个礼物。是块表。”他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礼盒,还没拆。我拆开礼盒。银灰色表盘,黑色皮表带。我把它戴在JK手腕上。他的手腕很细,表带扣到最里面的孔还是有点松。表盘在他腕骨上微微晃动,反射着厨房的灯光。

“时间流转不会停留,”我说,“但会形成一个圆。”

JK低头看那块表。然后他抬起头,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嘴唇上。和李诚的吻不一样。和同桌的吻也不一样。和任何人的吻都不一样。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亲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我在想李诚。想他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想他的西装扣子会不会系到最上面一颗。想他的手会不会握成拳。想他看到这一幕会怎样。

“昊哥哥,”JK的声音在我耳边,“你走神了。”

“我没有。”

“你有。你的瞳孔散了。”

我看着JK的眼睛。琥珀色,在灯光下像两颗温热的蜂蜜。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尖端有一点光。他很好看。他是我十九岁来港市时梦想遇见的那种人。温柔,明亮,笑起来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但我看着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温柔。那个人把所有人分成ABC类。那个人用钱和所有人保持距离。那个人在观察我。那个人在我鞋底磨平的时候,留了三千块钱。那个人在袖扣上系Hello的毛。那个人在湘菜馆把鱼脸颊肉分我一半。那个人是李诚。

“JK。”

“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在这里。”

JK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阳光,不是温柔,不是释怀。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从来都不在这里。你在缪里的时候,眼睛看着舞台,注意力在门口。我们每次在糖水铺的时候,你耳朵听着我说话,脑子在想另一个人。你亲我的时候,嘴唇在我嘴角,心在他那里。”

“我没有——”

“昊哥哥。你不用解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喜欢我,但不是那种喜欢。你被我吸引,是因为你想成为我这样的人。不是想和我在一起。我都知道。”

窗外的风吹得晾衣架又晃了起来。金属碰撞声细细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钟声。

“那你为什么还......”

“还让你亲我?还约你来我家?还给你做饭?”JK歪着头看我,“因为我想试试。试一下,能不能让你真的喜欢我。不是把我当成太阳的那种喜欢。是把我当成我的那种喜欢。试过了。不行。但我不后悔。”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我坐在餐桌旁,看着那块表在他手腕上晃动。银灰色表盘,黑色皮表带。和李诚的西装一个颜色。

他洗好碗,擦干手,走回来。表还戴着。

“昊哥哥。”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我站起来。他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卫衣的布料软软的。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和我的心跳不一样。我的心跳很快,很乱。因为我在想李诚。因为JK的心跳这么稳,而我的心跳这么乱。因为我们拥抱的时候,他是在告别,我是在逃跑。

“谢谢你。”JK的声音在我耳边,“谢谢你没有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心疼。”

“我知道。你是第一个心疼我但不觉得我可怜的人。别人心疼我,是站在高处往下看。你是站在旁边。站在同一个水坑里。”

他松开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走吧。”他说,“他在楼下。”

“谁?”

“李诚。我告诉他今天是我生日,你会来。他说他在楼下等。等了一晚上了。”

我走到窗边。六楼往下看,路灯把街道切成一块一块的橙色。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下,车灯熄着,车顶落了几片叶子。港市十一月的叶子,绿了一个夏天,开始黄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有一点红色的光。不是烟,是车载充电器的指示灯。

李诚坐在车里。

等了多久?从我上楼开始?从我切蛋糕开始?从JK亲我嘴角开始?从我说“时间流转不会停留”开始?他等了多久?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上去?他为什么只是等着?

“去吧。”JK说。

我转身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浅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围裙上沾了一滴酱油,褐色的,在熊的鼻子上。他的手腕上还戴着我送的表。银灰色表盘,黑色皮表带。

“JK。”

“嗯?”

“你会遇到一个,吃你做的饭眯眼睛的人。”

他笑了。那个笑,终于和从前一样了。阳光,温柔,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

“我知道。”他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天的礼物已经够了。”

我下楼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四楼的灯还是坏的,我摸黑往下走。手指扶着墙,石灰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三楼。二楼。一楼。单元门推开的时候,港市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糖水铺的甜味。

李诚的车还停在路灯下。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轮廓分明。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很长。那枚袖扣还戴着。

我走到车旁。他转过头看我。什么都没说。打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车厢里有他洗衣液的味道,那种我买不起的洗衣液。还有一点淡淡的、猫毛的味道。Hello的味道。空调出风口挂着一个很小的挂件,是一只银灰色的猫,尾巴卷起来,眼睛是两颗绿色的珠子。

他发动车。没问我去哪。没问我JK怎么样。没问我嘴角为什么红了一块。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开车。

港市的霓虹灯从车窗滑过去。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一块一块,像打翻的调色盘。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慢。是“我想把这段路开得长一点”的那种慢。

“饿不饿?”他突然问。

就两个字。

我忍了一整晚的眼泪,全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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