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外,姨甥二人相拥着,无声流泪。
沈景迎出生在凌梵十七岁那年的四月底。凌映之临盆之际正值她备战高考的关键节点。别说父母,饶是远在沪市的凌映之也不许妹妹胡来,柔声安慰她,等高考结束,就买最近的航班来看小外甥。
从小便将姐姐的话奉为圣旨的凌梵乖巧答应,可直到凌映之生产那日夜里,从爸爸那里收到陪产的妈妈发来的消息——母子平安,还有姐姐和外甥的照片,那颗整日高悬的心才算落下。她更拼命地投入学习,只盼着早日见面。
外语口试一结束,凌梵立刻拖上行李,踏上前往沪市的路。
舷窗外的景色变换了几轮,近三小时飞行后,飞机终于平稳落地。
出了机场,她一眼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沈明辉。
那时,姐姐和丈夫还尚未生出罅隙。沈明辉看见妻子的妹妹,乐呵呵朝他招手:“这里!你姐一收到你上飞机消息,就一直催我早点接你回家吃饭。一路辛苦了,小梵,累了就在后面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凌梵眼里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不用啦,我没事。”她满心都是姐姐和外甥,哪儿还顾得上疲惫。
不消她敲第二下门,大门就从里面打开。凌梵顾不得手上的行李,大喊一声“姐”,径直朝凌映之扑了过去。
为人母后的凌映之温柔更甚从前,她拍了拍怀里的妹妹的背,话语里盛满笑意:“都多大的人啦,还这么不稳重。”
凌梵在姐姐怀里撒娇蹭了蹭,理直气壮:“谁让你是我姐!”
“对对对,小梵再大,在姐姐这儿都是小孩儿。”
两姐妹笑作一团时,婴儿房里骤然响起的泣声打断她们的谈话。凌映之给妹妹递了个眼神:“之前不是吵着闹着要见你外甥吗?在里面呢,去看看吧。”
在姐姐的鼓励下,凌梵动作僵硬地将沈景迎抱进怀里,心里一阵异样,有些别扭的开口:“他怎么这么丑?”
似是听出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姨语气中的嫌弃意味,将将止住啼哭的小沈同学“哇”一声,哭更大声了。
“???”说一句就哭,你这人也太小气了吧。
凌映之忍俊不禁,佯装愠怒瞪了妹妹一眼:“一个多月大的孩子还没长开呢,能瞧出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刚出生那会儿还不是皱巴巴的丑得很。我当时问爸妈是不是抱错孩子了,差点挨了一顿打呢。”想起童年往事,凌映之眉眼又弯了弯。
凌梵手忙脚乱地哄着怀里的外甥,忙不迭哄着:“不哭了祖宗,你最好看了行了吧。”
姨甥俩初次见面就闹得不太愉快,结下了“梁子”。后来,凌梵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才让这小东西彻底“原谅”并接受了她。
那年暑假的三个月,是她和沈景迎相处最久的时光,看着当初被她吐槽“丑”的外甥越长越好看,也越来越招人喜爱,凌梵打心底觉得自豪。
之后几年,凌映之和沈明辉工作越来越忙,带沈景迎回锦城的时间渐少。反观凌梵上大学后,时间大多扑在学业上,再也没有过十七岁那个夏天,和沈景迎朝夕相伴的日子。
直到姐姐出事的噩耗传来,她匆匆而至。
血脉亲情使然,沈景迎格外亲近她。当询问起他是想继续留在沪市,还是和她回到锦城时,沈景迎很快给出答案——
想和小姨,带着妈妈一起回锦城生活。
凌梵很快辞掉了京市的高薪工作,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姐姐、外甥与那人的牵扯,带着两位亲人回到故乡。
刚回来那阵子,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以至于没能及时察觉到沈景迎的异常。
每当提及那次意外,凌梵至今仍心有余悸。
倘若那晚再迟一步回家……她甚至不敢设想那样的后果。
此后,凌梵当机立断,向公司申请了一段时间的居家办公。好在老总和她是多年好友,深知她的为人与能力,且这份工作本就是现任公司得知她辞职后,主动向她抛来的橄榄枝,她的申请很快获批。
那三个月里,凌梵领着沈景迎去最好的医院做心理辅导,整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生怕出半点差错。直到后来沈景迎的情况慢慢稳定,她为他办好转学手续、顺利入学,高度紧张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
思忖片刻,凌梵语气和缓但无比坚定:“好,小姨答应你。但是我想告诉你,在当初你外公外婆忙得顾不上我的时候,是你妈妈一直照顾我。换句话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你妈妈一手带大的。于我而言,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所以你要记住——你和她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们是小姨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爱你们。”
沈景迎人生的前几年里,凌梵虽没能时常陪在他身边,却总不忘给他和凌映之寄去各种东西,还美其名曰“自己的姐姐和外甥自己宠”。妈妈嘴上抱怨她乱花钱,可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提到这个妹妹时,满眼的骄傲也是溢于言表。
沈景迎听妈妈提起两人第一次见面,自己因为被小姨说丑当场气哭的糗事;说起他百日宴抓周时,他恰好抓到与凌梵大学专业相关的物件,她激动地把他抱起,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连声夸赞“不愧是我的好外甥”;还说起他小时候逢年过节回到锦城,最爱黏在凌梵身后,吵闹着要做小姨的小兵。那些幼时早已模糊的记忆,在凌映之绘声绘色的讲述里渐渐变得鲜活又真切。沈景迎一直都知道,小姨是那样好那样优秀的人,也是他深爱着的、不能失去的家人。
沈景迎忽然起身,紧紧抱住凌梵:“我知道了,我也是。”我也像您爱我们那样爱您。
凌梵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连忙岔开话题:“诶对了,在锦城上学感觉怎么样?能适应吗?”
这段时间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沈景迎马马虎虎地回答:“还行,老师和同学们都挺好的。”
“那就行,”凌梵又问,“我记得好像你们江老师是不是说这几天你的同桌就回来了,见到人没?”沈景迎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却没有主动说起关于新同桌的事。
观他神情有异,凌梵有些好奇:“你们这是第一天就闹矛盾了?”
沈景迎矢口否认。他知道这其实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从梁肴口中说出来,自己就是很生气。
见此情形,凌梵也不再多言。沈景迎自小乖巧懂事,鲜少让大人操心。但她还是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有什么事儿和小姨说哈,小姨会保护我的小兵的。”
沈景迎也玩笑般回了一句:“收到,小姨将军。”
沈景迎向来作息规律,简单洗漱过后很快便上床睡了。
说来有些奇怪,回到锦城之后,除却母亲出事那一个月被噩梦缠身难以入睡,往后的日子里他其实鲜少做梦。可这一晚,他破天荒的做了个算不得噩梦但绝对算不得好梦的梦。
在梦里,梁肴那轻佻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像是魔性的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你要是女生,能当我老婆就好了。”
清醒后,这句荒唐话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沈景迎心有余悸地表示:梁肴这厮,当真是“阴魂不散”。
白天当面出言冒犯姑且不提,夜里还潜入梦中骚扰他,这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