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今年的期中考试采用了三校联考模式，由不同市水平相近的学校统一命题和阅卷，最后以平均分和上线率来定学校排名。
消息一早在年级里传开，论坛上叫苦连跌，连日刷题和模拟测验压得所有人神经紧绷。
对此，校方称为了舒缓学生压力，特地开展了校园开放日，全天暂停常规课程，学生可以在校内自由活动休息，同时面向协作校开放校园，允许外校师生入校参观。
外部称赞江城一中松弛有度，具有名校风范，而本校学生私下嫌弃，悄摸吐槽校方真“装”。
上午的教学楼里少了往日的上课铃声，不少人外来学生结伴走在那两排的香樟树下闲逛。
陆风炎扒在教室里的窗户往外探头，校门口处陆续进出不少穿着外校校服的学生，广播里放着不知谁点的歌，整个校园褪去了平日紧绷的节奏。
“砰”地一声，教室后门因用力过猛在墙面撞出一个小坑，宋柯手撑着后门，呼吸急促。
这一惊一乍的动静惹得一些还留在班上的人往后看去。
宋柯表情夸张地小跑到座位，手拍在陆风炎肩膀上，调匀了呼吸才开口：“我靠！炎哥，你绝对想不到我刚刚在楼下发生了什么！”
“准奏。”陆风炎这会心情还不错，勉强愿意听一些宋柯传递的“情报”。
“我刚才本来在操场上散步，然后有一个外校的男生走过来，问我能不能拍照，我还以为他要跟我合照，毕竟我长这么帅，即便是同性被我吸引也是正常的，”宋柯一脸自恋地抬手撩了下头发，又继续下半句，“结果！他让我站在校门口，对着镜头点赞，我心底一琢磨不对啊，这动作也太他妈傻逼了，我就问他你要干嘛，他说拍照发朋友圈纪念一下，靠！真把我们本校学生当动物园的猴子来整了啊。”
“然后呢，你拍了？”陆风炎饶有趣味地转着笔，余光里的裴烬刚翻过一页书。
“那我肯定不干啊！”宋柯对空气翻了个白眼，“我就告诉他，我班主任叫我有点事，恕不奉陪！”
话音刚落，陆风炎“嗤”地笑出声：“行，那你还挺有骨气。”
“那是！我现在也算是江城一中的‘门面儿’了！”宋柯对夸赞照单全收，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对了，我还得去和赵磊他们说，先走了！”
没等陆风炎应声，他一溜烟便没影了。
少刻，教室里好些人耐不住寂寞出去凑热闹了，而裴烬不一样，他是“学习永动机”。
陆风炎支撑着下巴看他，甚是无聊：“裴烬，你怎么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啊，你是不是想偷偷甩掉我？”说完，他又拖着嗓音补充，“那你别想了，我现在已经是只黏着你的狗皮膏药了。”
一顿，裴烬侧目，缓声辩解：“没有，一月份的竞赛快开始了。”
陆风炎轻轻哼了一声，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课桌边缘，小声嘀咕：“竞赛也不能一整天都闷在题里。”
走廊里不时传来嬉闹声，冷风灌着老香樟，眼瞧马上又要入冬了。
陆风炎独自念叨几句得不到回应，干脆侧身整个人贴靠过去，歪过脑袋靠在裴烬肩膀上，胳膊挨着裴烬的手臂，半边身子都倚着对方，牢牢黏住不肯挪开。
“裴烬，你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他拖长调子，嘴里喋喋不休。
大抵是被磨住了，裴烬敛着眼落到他头顶的发旋：“理了。”
笔尖彻底停在草稿纸上，不再运算题目。裴烬保持着姿势不动，任由陆风炎安稳靠着。
得到了安抚，陆风炎总算是安分下来。没过几分钟，他突然冒出新想法。
直起身，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透露着狡黠，只消一眼便能猜出他意图不轨。
他往裴烬跟前凑了凑，胳膊横搭在课桌上，尾音扬起来：“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什么？”裴烬眉梢微挑，饶有兴致。
“就以这次联考来，”陆风炎手指抵着下巴，思索一会，“我这次要是进了年级前五十，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怎么样？”
没有回应。笔杆在裴烬指节间来回滑动，半晌才将视线挪到陆风炎脸上。
“输了呢？”
欺身压过去，倚脚蹭地面划出一道轻响，陆风炎攥住裴烬的一截袖口，往自己方向扯了扯。
嗓音压得偏低，带着点豁出去的肆意：“任君处置。”
裴烬看着他唇角的弧度，笑地蔫坏，心底盘算的心思藏也藏不住。
“你想要什么？”裴烬说。
布料相磨的触感格外清晰，陆风炎偏过头，认真想了一阵。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左右是闲来无事，想在裴烬这讨一个好处。
“这个嘛——”陆风炎虚摆出神秘地笑，“什么要求我还没想好，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见此情形，裴烬也没松口，身子往后靠，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年级前五十太轻松了，凭你现在排名猛长的程度，我毫无胜算，为什么要和你赌。”
拒绝的话语摆在眼前，陆风炎一听，当即垮下脸来：“……那只是对你来说轻松。”
不达目的不罢休，陆风炎继续摇晃裴烬，试图蒙混过关。裴烬扫过陆风炎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话锋一转。
“你不是要年级第一？给你，自己来做。”
拱手相让的话说得轻巧，有本事就把排名让出来。陆风炎暗戳戳回答。
“好裴烬，”字音拆开来吐，掺着刻意讨好人的调子，“我这才认真学多久，你总得给我放放水吧。”
陆风炎眉眼弯弯，语气真诚：“再说了，年级第一也不是我能肖想的呀。”
“怎么不是。”裴烬压低话音道。
陆风炎没听清，喉间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一阵风吹进教室，掀动少年额前的碎发。僵持片刻，裴烬肩头沉了沉，给出最后的水准。
“年级三十。”裴烬说。
陆风炎不乐意了，这一下又拉开二十多名，他上哪捡分去。
“四十五。”
“……”
“四十。”
“……”
“……三十五，不能再低了。”
“好。”
陆风炎怀疑打小算盘的另有其人。
-
四处绕了一大圈的宋柯回来，得知了裴烬和陆风炎的这个赌约，“啧啧”两声，惋惜自己不在场，不然还可以给陆风炎“加压”。
见陆风炎不语只一味刷题，宋柯撑着桌面，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陆风炎并未理会宋柯的打趣，对着导数大题犯起了难，这玩意计算门槛高，逻辑链条长，是他常丢分项。
不过……他偷瞄一眼裴烬，这可是某人的拿手项。
虽然转头就求助，显得太过狼狈，不过没关系，耍赖这一块他脸皮比谁都厚。
陆风炎直接把练习册往中间一推，神态坦然。
“这道导数题，我卡半天了。”
他指尖点了点草稿纸上混乱的演算过程，又无奈耸了耸肩。
裴烬将视线移到那道导数大题上，认认真真看完了整道题，他才缓缓抬眼，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轻飘飘吐出一句。
“我不会。”
“你不会？”陆风炎眉头一跳，完全没料到裴烬会整这出。
中考数学满分，高中数学最差一百四的“标准答案”在这和他说“不会”？
……骗鬼呢。
“嗯。”裴烬淡淡应声，不再接话。
后桌的宋柯拉长耳朵，支起胳膊，等着看戏。
视线注意到裴烬轻微抖动的肩膀，这人哪是不会，分明是在故意逗他玩。
软磨硬泡行不通，撒泼打滚在这里更是毫无用武之地。
一股躁意涌上来，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劲儿，指尖按在草稿纸边缘，眼神直直地看向身旁一脸平静的少年。
就在他耐心将要告罄时，裴烬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把摊在桌面上的草稿纸往自己方向挪了一点，笔尖圈出错误步骤。
“这里，lxn求导之后，不要漏了后面原式带的系数，你连着三次演算都卡在同一个地方。”他语速不快，顺着题干一步步往下拆解逻辑。
陆风炎身上那股急冲冲的戾气收了下去，俯下身，凑近桌面耐着性子听他讲解。
教室里头顶的日光灯垂落一片冷白的光，落在书本堆叠的桌面上，偌大一间教室大半位置空着，四下只有走廊偶尔飘来几声模糊的笑谈。
等裴烬几句话把卡点的逻辑梳理通透，陆风炎恍然大悟。身后一直默默看戏的宋柯终于忍不住，身子朝前探，语气戏谑：“裴哥，你这已经不是放水了，是放长江了吧。”
裴烬没有否认。
他支着下巴，视线停留在埋头认真写题的陆风炎身上。
算不上明目张胆的偏袒，陆风炎想要的，他总是愿意给的。
日头渐渐抬至半空，正午的光线经过玻璃窗折射，在桌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又解完一道题，裴烬沉稳的话音落定，陆风炎紧绷的精神一松，浓重的困意猝然涌了上来。
他撑着桌面，眼皮半阖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快要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