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天，秋老虎正张着血盆大口。江城的日历骗人，节气骗人，唯有这黏糊糊的热风骗不了人。

日头悬在头顶，柏油路泛着油亮的光泽，两旁的香樟不改苍翠底色，深绿叶片间垂着一串半熟的紫黑小圆果。这样的天气，连蝉都懒得叫了——该叫的夏蝉早死透了，剩下几只秋蝉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嘶鸣，听着比哭还难听。

大课间的教室并不吵闹，喧闹声大半在走廊里扩散，刚下课的宋柯一溜烟就窜没影了。

陆风炎歪靠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颌，命令的语气：“喂，裴烬，我要喝水。”

裴烬笔尖微滞，随即溢出一声笑，嗓音清淡回道：“你自己没腿？”

“我不管，”这时陆风炎脸皮叠了好几层，他顺势把上半身往前一趴，胳膊枕在桌面上，半张脸都埋进臂弯里，闷声嘟囔，“我要补觉，不想动。”

开玩笑，饮水间在这一楼层走廊尽头，没有冷空气的地方他一秒都不想待。

偏偏裴烬就吃他这招，视野里裴烬没再反驳，拿起桌边的空水杯，起身离开教室。

陆风炎对裴烬的服从满意点头。昨晚熬夜复习的太晚，这会困意涌上，他打了个哈欠，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合上眼皮。

外头的阳光并不刺眼，老樟树浓密的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走廊的吵闹被隔在墙外，生长到窗口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陆风炎侧脸枕在臂弯里，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缓，睡得安稳。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露出半张脸，悄悄往教室里张望。

大课间的教室空荡荡的，只剩零星几个人自顾自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人留意那个陌生人。

再者，平常十班大门敞开，串班的人也不计少数。

那女生视线扫过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只有一个少年趴在靠墙的桌子上睡觉。女生撇撇嘴，想起裴烬的座位是外面那个没人的位置。

她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正好赶上他不在！

双手捧着精致的小铁盒，她脚步放轻，一点点挪过去。

飞快环顾一圈四周，女生坐到裴烬的座位上，把铁盒放在腿上，伸手翻看起他的书本。

页面上布满工整利落的字迹。女生指尖微微悬在纸面上方，目光一遍遍临摹裴烬的字体。

心神恍惚间，手肘往后一撞。

“啪嗒”一声，原本摊在桌上的一本资料书被碰到地上。

女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后背倏地绷紧，视线掠过教室里其余同学，好在没有人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资料书，用手拍掉灰尘，放回原位。

时间不早了，女生正要起身放下手里的小铁盒，转头的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一道视线。

陆风炎还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半边脸露在外头，原本沉暗的瞳仁浸在透亮的日光里，黑棕底色晕开一层温柔的蜜色。

女生怔愣一瞬，被眼前这个少年的模样吸引，紧绷的心忽然被打乱，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好帅……

她对眼前少年早有耳闻，在打探裴烬消息的时候，一同得知了裴烬在全校就和陆风炎亲近，还听说他们两个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陆风炎不知道这个坐在裴烬位置上的陌生人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刚刚那一番动静吵醒了他。

打量一圈，女生校服上的刺绣校徽颜色和他的不同，许是哪个高一的学妹，再者见她手上那个精致的铁盒，陆风炎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等裴烬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说教他一顿。

“学妹，”陆风炎开口，带着刚被搅醒的鼻音，“你走错教室了吧？”

女生脸颊唰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局促往后退了半步：“我、我马上就走。”

在陆风炎的视线下，她匆匆把铁盒放在裴烬桌上，刚迈出两步，身后再度传来少年的声音。

“等一下。”陆风炎依旧保持着侧趴的姿势，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个精致小铁盒上，“东西拿走吧，他不会收的。”

女生脚步顿住，抿紧嘴唇，瞧着不乐意拿走，小声辩解：“我只是送一点点心，没有别的意思……”

陆风炎眉骨隐隐一蹙，转而又摆出一副正经管事的模样，语气松散，慢悠悠开口：“不好意思呀，裴烬他有喜欢的人了，不会收别人的礼物，以后不用特地跑过来了。”

僵持片刻，女生眼眶发热，无奈之下还是伸手取回铁盒，小声说了句抱歉，转身慢慢走出教室。

陆风炎目送她离开的背影，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唇边勾着狡黠的笑。

女生怀里抱着铁盒低头走到教室门口，一抬眼，迎面撞上提着水杯回来的裴烬。

女生脚步顿住。趴在桌子上假寐的陆风炎显然也看到了这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教室的门开着，走廊的吵闹涌进来。隔着一段距离，陆风炎听不清具体的交谈内容，他看见那学妹仍是不死心，鼓起勇气想把怀里的铁盒递到裴烬面前，而裴烬轻轻摇头，举止温和态度明确地婉拒了这份礼物，单看嘴型，裴烬还说了一句话，奈何他看不懂口语。

裴烬握着水杯走进教室时，正巧碰见陆风炎半张侧脸埋进胳膊肘里，露出一双眯着的眼四处打探的样子。

被抓了现形，陆风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脸埋得更深了。

“醒了就喝口水。”裴烬把水杯放在桌角，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刚刚那个学妹，是你帮我拒绝的？”

“是啊。”陆风炎眼珠子一转，没好气继续说，“干嘛？兴师问罪来了？你喜欢的话现在出门右拐，说不定还能追上。”

裴烬没搭理他的气话，视线稳稳扣住陆风炎躲闪的眼神，话音不高，一字一句飘进陆风炎耳朵里：“你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眉眼平和，静静等待身旁少年的答复，眼神时刻留意着他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心跳骤停一瞬，陆风炎视线偏开，不与他对视，敷衍应声：“我随口编的，这不刚好帮你规避了其他麻烦。”

“那你编的还挺准。”裴烬认同点头。

陆风炎：“……什么意思。”

“没。”

陆风炎刚醒没一会的脑子一时绕不过来，不想继续纠结这个话题，索性直接岔开话头，皱着眉佯装不满：“我说你也是，能不能别学宋柯天天在外面晃悠，到处惹一身桃花债回来。”

裴烬没有出声辩解，安静地看着他，又望向桌边那杯刚给他接好的水。

整个十班，没有人比他陆风炎知道的更清楚了，裴烬现在成日都泡在竞赛题里，哪有时间天天在外面闲逛。

“……”

念在裴烬劳苦功高的份上，陆风炎选择闭嘴，不再斥责他。

-

瞧着到了周末，积压了一周的疲惫得到释放。陆风炎洗完澡出来已经过了零点，肚子饿得发空，洗澡前点的夜宵也全都到了。

正是惬意的夜晚，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饿了什么都想吃点，一下没控制好，导致门口放了一堆外卖。

盯着满桌的外卖犹豫半天，他默默翻看通讯录，拨出了宋柯的号码。

电话连着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嗓音微哑，估摸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睡了吗？”

“……”

死一般的沉默。宋柯眯着眼睛看了眼来电人。

“咋了？”

“我就知道你没睡，来我家吃夜宵。”

闻言，宋柯再次把电话拿开，看了眼时间。

“你鬼上身了？”

“叫上赵磊和卓砚，快点的，过时不候。”

“嘟”地一声，电话被挂断。

完成第一轮摇人后，陆风炎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缓慢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