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是心软。
她恨过他的掌控欲,怨过他的多疑猜忌,可也记得他待她的好,记得他当年在许昌,护着她和孩子的那些日子。更重要的是,她是医者,见不得数十万生灵涂炭。
犹豫再三,她还是带着曹冲来了。
她想,哪怕劝不动曹操退军,至少也能提醒他注意军中防疫,提醒他提防火攻,能少死些人,也是好的。顺便,也让冲儿见见自己的父亲。
可真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模样,刘茜的心里,还是狠狠一揪。
八年不见,他真的老了。
当年许昌城中的那个武平侯,虽然已是不惑之年,却依旧意气风发,眼角虽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带着狡黠的枭雄气,也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他会抱着曹冲举高高,会在深夜处理完政务后,轻手轻脚走进房里,替她掖好被角。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鬓角已经染上了大片的风霜,脸上多了几道深刻的纹路,那是常年的军旅生涯与殚精竭虑刻下的痕迹。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轻快;身上的玄色锦袍,衬得他愈发威严,也愈发孤冷。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武平侯,而是一统北方、手握天下权柄的大汉丞相。眉眼间的杀伐之气与枭雄威压,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却依旧藏着她熟悉的、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措。
八年的隔阂,八年的戒备,八年的怨怼,还有许昌五年的爱恨纠缠,在这四目相对的瞬间,像是被长江的风一吹,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以为自己再次见到他,会怨,会恨,会冷漠,会戒备。可真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浑身颤抖的模样,所有的怨怼与戒备,都在这一刻,软了下来。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曹操猛地回过神来。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丞相威仪,什么枭雄体面,大步朝着她冲了过来。
他跑得又急又快,身上的锦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冠带都歪了,也全然不顾。周围的卫兵、跟过来的文武百官,都惊呆了,纷纷垂首躬身,不敢多看。
下一秒,他冲到了她的面前,张开双臂,不顾周围所有人的注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手臂勒得她的肋骨生疼,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狠狠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让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急促而紊乱,带着江上的水汽,也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松烟墨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息。
那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是许昌五年,无数个日夜,依偎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带着八年的等待与寻找,口中反反复复地念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重得像千钧巨石,砸在刘茜的心上:
“阿环,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找了你八年……整整八年……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能丢下我,一走就是八年……”
温热的眼泪,落在了她的发间,浸湿了她的发丝。
这个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枭雄,这个一统北方、权倾天下的大汉丞相,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把八年的思念,八年的寻找,八年的失魂落魄,八年的绝望与煎熬,都在这个拥抱里,尽数宣泄了出来。
刘茜靠在他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胸腔里剧烈的、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鼻尖的酸涩再也忍不住。
八年的时光,从许昌到震泽,从侯府到水乡,她以为自己早已把这段过往尘封了起来,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可在他的眼泪落在她发间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戒备,所有的怨怼,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想起官渡出征前夜,他抱着她,说等打赢了,就带她回谯县老家,过几天安稳日子;她想起曹冲刚会说话时,第一声喊“阿爷”,他高兴得抱着孩子转了好几个圈;她想起她决定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她看着熟睡的曹据,流着泪转身,带着冲儿踏上了南下的路。
她有她的苦衷,她怕曹冲重蹈历史上早夭的覆辙,怕孩子们卷入夺嫡之争,不得善终。可她也知道,她的不告而别,给这个男人留下了多大的伤口。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她抬起手,犹豫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任由眼泪肆意落下。
许昌五年的爱恨纠缠,八年的颠沛流离,八年的生死相隔,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落点。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江风猎猎,吹过军营的辕门,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动着林立的旌旗。所有的卫兵、文武百官,都垂首躬身,不敢抬头看这一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对阔别了八年的人。
江风卷着水汽,拂过两人的衣袂,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操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却依旧不肯松开抱着她的手臂,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一般。他微微松开手,低头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粗糙的指腹,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环,真的是你……不是我在做梦,对不对?”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与不安,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轻轻唤了一声,那个在心底念了无数次,又压了无数次的称呼: “男君。”
这一声“男君”,是汉代姬妾对夫君的称呼,也是当年在许昌,她最常唤他的两个字。
瞬间击溃了曹操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眼眶再次红了,低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的药香与茶香——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思念了八年的味道。和当年许昌府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又多了几分水乡的清冽。
“是我,阿环,我在。”他喃喃道,手臂收得更紧,“我在,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曹冲,看着抱着自己母亲的男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看着他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小小的身子动了动。
他松开了一直攥着母亲衣角的手,怯生生地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曹操的脸颊。指尖触到他脸上的泪痕,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一丝陌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孺慕,小声喊了一句: “阿爷。”
这一声“阿爷”,是汉代孩童对父亲最亲昵的称呼。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曹操的耳边。
曹操的身子,猛地一僵,抖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松开抱着刘茜的手臂,转过身,蹲下身,平视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
晨光照在曹冲的脸上,少年眉目清俊,眼神澄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矜持,又带着几分好奇与孺慕。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的眉眼像他,鼻梁像他,甚至连抿唇的小动作,都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当年最疼爱的、最寄予厚望的冲儿。
四岁时就跟着母亲一起消失,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孩子。
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郎,聪慧、沉稳、眉眼间带着阿环的温柔,也带着他的英气。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曹冲的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这来之不易的珍宝。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再次落了下来,重重地应了一声,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温柔: “哎……冲儿,我的冲儿……阿爷终于找到你了……”
“是阿爷不好,是阿爷没护好你和阿娘,让你们受了八年的苦,是阿爷的错……”
曹冲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里的那点陌生与戒备,也渐渐消散了。
从小到大,母亲很少提起阿爷,只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做事。他从史书里听过曹操的名字,知道他是大汉丞相,是一统北方的英雄。他也曾偷偷想过,自己的阿爷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严厉,会不会不喜欢他。
可眼前这个男人,穿着威严的丞相服饰,却哭得像个孩子,眼里的疼爱与愧疚藏都藏不住。血脉里的牵绊是骗不了人的,他能感觉到,这就是他的阿爷。
他伸出小手,轻轻擦去曹操脸颊上的眼泪,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说道:“阿爷不哭,阿娘没有怪你,冲儿也没有怪你。我们回来了,就好了。”
“好,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曹操一把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少年的身子已经长开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是血脉相连的重量。
父子二人相拥在一起,八年的分离,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江风依旧猎猎,吹过军营的辕门,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动着“曹”字大旗猎猎作响。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乌林大营,也照亮了相拥的三人。
八年阔别,生死相隔,颠沛流离,杳无音信。他们终究还是在这赤壁战前的乱世烽烟里,跨越了八年的时光,跨越了万里的江山,再次重逢。
过了许久,曹操才牵着曹冲站起身,另一只手牢牢牵住刘茜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再也不肯松开。他抬起头,看向身后跟着过来的文武百官,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厉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中军大帐侧帐,立刻收拾出来,按最高规制,给环如君和七郎君居住!再调八个伶俐的侍女、四个稳妥的侍卫,听候如君差遣!”
“今日营中大庆!所有将士,赏酒肉!全军同乐!”
“诺!”众将齐声应道,躬身领命。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丞相找了八年的人回来了,这对曹营而言,是天大的喜事。这些年,丞相因为此事,性情愈发沉郁,如今人回来了,想来也能舒心些。
曹操不再看众人,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刘茜,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阿环,我们回家。”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身边牵着她手的曹冲,又抬眼望向远处滚滚东流的长江,望向江对岸隐约可见的赤壁山影,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的到来,注定会让这场即将到来的赤壁之战,生出无数的变数。而她与曹操之间,跨越了八年的爱恨纠缠,也才刚刚重新拉开序幕。
曹操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她又会消失一样。曹冲走在另一侧,时不时抬头看看曹操,又看看母亲,眼里带着少年人的欣喜与期待。
三人的身影,在朝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步步走进了连绵的营寨,走进了赤壁战前的风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