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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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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七月二十九日。

八年前,官渡之战刚落幕,他带着大胜之威班师回许昌,满心欢喜地想回去见她。可回府后,等待他的却是人去屋空——环如君不见了,年仅四岁的七郎君曹冲也不见了。

那一日,武平侯府翻了个底朝天。他红着眼,杀了二十多个看守不利的侍卫与下人,血溅了庭院的青石板。之后三个月,他派出无数密探,遍访各州郡,像疯了一样找这对母子。

有人说她是被刘备的人掳走了,有人说她南下避乱死在了乱军里,还有人说她隐居在了江东。线索一条条递上来,又一条条被证伪,希望燃起又熄灭,折腾了整整三年,到后来,连卞夫人都敢旁敲侧击地劝他。

可他不信。

他不信他的阿环会就这么死了,不信他的冲儿会连尸骨都找不到。

这八年,他每攻下一座城池,都会派人在当地寻访。他保留着许昌府里她住过的院落,陈设一动未动,每月都让人按时打扫;无数个深夜,他处理完政务,会独自走进那座空院,在她常坐的窗边枯坐到天明,案上摆着她爱喝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也是曹营上下无人敢碰的逆鳞。八年了,没人敢在他面前轻易提起“环如君”三个字,连提及七郎君曹冲,都要小心翼翼。

“丞相?丞相?”

程昱见他忽然走神,轻声唤了两句。

曹操猛地回神,指尖收紧,将那枚玉佩按回袖中,眼底的恍惚瞬间敛去,重归沉冷的枭雄本色。他正要开口再议军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门屯长连通报都顾不上规矩,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又急又颤:

“丞相!营门外来了两个人!一女一少!守门兄弟核验过了,那女子手里有您当年赐下的贴身云纹玉佩,自称……自称是环如君!身边的少年,是七郎君!”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中军大帐里。

原本议论纷纷的帐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蔡瑁、张允本还跪着请罪,闻言都忘了起身,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骇然。他们新降不久,也隐约听过这位环夫人的传说——丞相最宠爱的侍妾,带着最疼爱的儿子离奇失踪,是丞相不能碰的逆鳞。可消失八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赤壁前线?

程昱猛地抬眼,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与贾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错愕——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任谁听了都要疑心是东吴的诡计。

张辽、许褚、夏侯渊等武将也纷纷愣住,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收紧。许褚更是瞪大了环眼,差点喊出声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生怕惊扰了曹操。

主位上的曹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被九天惊雷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片刻后冻成冰。耳边嗡嗡作响,帐内的呼吸声、江风的呼啸声,全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屯长那句“环如君回来了”,在脑子里反复炸响。

不可能。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八年了,他找了八年,失望了八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孙权的诡计?是有人假扮,想混进大营刺探军情?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她?万一他的阿环,真的带着冲儿回来了?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屯长,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案几边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往外挤,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惶恐:

“你说什么?谁回来了?再说一遍!敢有半句虚言,立斩不赦!”

那屯长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挺直脊背,高声回道,字字清晰:

“回丞相!确是环如君!八年前失踪的环如君!她带着七郎君回来了,就在营门外!守门的王队率认得如君的容貌,也核验过玉佩那玉佩,千真万确!”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帐都微微一颤。

曹操手中握着的《孙子兵法》竹简,重重砸在案几上,随即滚落地面。捆扎竹简的牛皮绳应声崩断,竹片哗啦啦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他甚至顾不上这些,猛地从胡床上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前的整张案几。

案上的舆图、笔墨、酒樽、奏报,哗啦啦倾倒一地,狼藉不堪。

他全然不顾帐中文武百官满脸的诧异与错愕,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袍与歪斜的丞相冠带,伸手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案几,力道之大,竟将厚重的实木案几推出去数尺。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疯了一般朝着帐外冲去。

“丞相!”

许褚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跟上。张辽、夏侯渊等人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生怕曹操太过激动,出什么意外。程昱、贾诩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曹操的脚步又快又急,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被帐前的门槛绊倒。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军机大事,什么赤壁战局,什么江东孙权,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阿环回来了。

她带着冲儿,回来了。

八年。

整整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

从建安五年她消失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他赢了官渡,灭了袁氏,平了乌桓,一统北方,登上大汉丞相的高位,手握天下权柄,坐拥万里江山。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觉得空落落的。

坐拥天下又如何?

他想分享的人,不在身边。

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梦见她。梦见许昌府中,她抱着刚出生的冲儿,靠在窗边晒太阳,回头对他温柔地笑;梦见官渡之战前的深夜,他在灯下看兵书,她坐在一旁,就着昏黄的烛火,给他缝补磨破的战袍,指尖被针扎破了,就悄悄放在唇边吮一下,怕他看见分心;梦见上元节的许昌城头,人声鼎沸,灯火璀璨,他把那枚贴身的云纹玉佩塞到她手里,贴着她的耳朵说,见玉佩如见我,此生绝不负你。

他也无数次梦见她消失的那日。空荡荡的房间,整洁的床榻,只剩下孩子的半件襁褓,和她没带走的一支银簪。他站在空屋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一点点收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疯了一样找了她八年。派出去的密探,一批又一批,走遍了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河北、江东、蜀地、辽东……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传闻,他都会派人千里迢迢去核实。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要放弃了,或许她真的不在了。乱世流离,一个女子带着孩子,能活下来的几率太小了。

可他又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总觉得,他的阿环那么聪明,那么坚韧,那么懂医术,一定能好好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带着冲儿长大。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就在大营门外,带着他的冲儿,回来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走得慢了,这场梦就醒了,眼前的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

脚下的黄土路,被无数兵马踩得坚实平整。两旁的营帐连绵不绝,巡逻的亲卫看到丞相疯了一般冲过来,纷纷跪倒在地,躬身行礼,可他全然不顾。他的眼里只有大营正门的方向,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从疾走到小跑,最后几乎是狂奔起来。

玄色的丞相常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冠带歪了,发丝散了,他都毫不在意。这位一统北方、号令百万雄师的大汉丞相,此刻像个丢了珍宝、终于失而复得的孩子,满心满眼,只有营门外那个等了八年的身影。

刚冲出中军大帐的辕门,穿过前营的操练场,他便看到了不远处,被卫兵恭敬引着走来的那道身影。

清晨的朝阳,正从长江尽头的山峦间跃出来,金色的霞光破开晨雾,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风,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着,没有多余的珠翠装饰,素净得像震泽湖畔的一缕烟雨。八年的时光,褪去了她当年在许昌时的青涩与娇柔,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与通透,多了几分水乡养出来的温润与沉静。

可那张脸,依旧是他刻在心底、午夜梦回时反复描摹的模样。眉梢眼角的温柔,唇边浅浅的梨涡,说话时眼尾微微弯起的弧度,分毫未变。

她的身侧,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一身青布儒衫,身姿挺拔,眉目疏朗,眉眼间像极了他年少时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深邃有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少年紧紧牵着她的手,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虽然看着周围森严的军营有些紧张,脊背却挺得很直,下意识地护在她的身侧,像个小大人一样。

是他的冲儿。

是他那个四岁时就跟着阿环一起消失的儿子。

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郎。

曹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两道身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再也迈不开半步。

八年的时光,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万里江山,隔着生死离别,在这一刻,轰然消散。

眼眶,瞬间就热了。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这个戎马半生、杀人如麻、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皱过一下眉头的乱世枭雄,这个手握生杀大权、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曹孟德,在这一刻,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戎马一生,流血流泪的时候极少。当年父亲被杀,他哭;长子曹昂战死宛城,他哭。可那都是悲愤之泪,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酸涩、狂喜、委屈、后怕,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里,喘不过气。

而对面的刘茜,也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愣在了原地。

她牵着曹冲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翻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这次来赤壁,本是犹豫了许久的。

这些年隐居震泽,她本想彻底避开朝堂纷争,带着孩子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曹冲渐渐长大,眉眼越来越像曹操,孩子总问起父亲是谁;再加上她知道,赤壁之战曹操必败,数十万大军将毁于一旦,北方士卒死伤惨重,瘟疫蔓延,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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