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八月初一日
初秋的江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卷着长江的浊浪,拍打着北岸的滩涂,溅起的水花混着清晨的寒气,扑在连绵百里的营寨之上。中军大帐所在的核心区域,更是防卫森严,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披铁甲的虎卫军士卒持戈而立,眼神锐利如鹰,连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而在中军主帐东侧,一座独立的、用夯土墙与木栅栏围起来的营寨,更是整个大营里守卫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这座营寨原本是曹操处理最高机密军务的机要帐所在,与其他营寨完全隔开,前后两道寨门,都有虎卫军日夜把守,寻常将领没有曹操的手令,连靠近半步都做不到。可就在两天前,曹操亲自下令,将这座营寨彻底清空,重新修缮布置,划给了刚刚归来的环如君与七郎君曹冲居住。
天刚蒙蒙亮,营寨里便已经有了动静。
刘茜坐在临窗的书案前,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用一支素玉簪固定着。她手里捧着一卷《神农本草经》,目光落在竹简上,耳边却听着院外传来的动静 —— 虎卫军换岗的整齐脚步声,远处军营里操练的喊杀声,还有侍女们轻手轻脚打理院落的细碎声响。
她来到这座大营,已经整整两天了。
两天前,她带着曹冲,在营门口与曹操重逢,被他拥着走进了这座大营。从踏入营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自己踏入的不仅是曹操的中军大营,更是龙潭虎穴,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明枪暗箭交织的漩涡中心。
而曹操,几乎是倾尽所有,给了她最高规格的安置与荣宠,像是要用这极致的偏爱,弥补这八年分离的亏欠。
这座独立营寨,被他下令翻修过。原本用来存放机要文书的正堂,被改成了宽敞的正厅,两侧的厢房,一间做了她的寝居,一间做了曹冲的书房与卧房,后面的跨院,改造成了小厨房与侍女仆妇的居所,甚至还在院角开辟出了一小片空地,搭了个小小的药庐,摆上了她常用的药臼、药碾、针灸铜人,连药材都分门别类地摆满了整整四个药柜。
饮食用度上,更是细致到了极致。她平日里爱喝的震泽雨前茶,爱吃的桂花糕、藕粉圆子,曹操特意派了快马,星夜兼程从吴郡运来,哪怕两军对峙,关卡重重,也从未耽误过每日的新鲜供应。
就连她夜里睡得浅,容易被军营的号角声惊扰,曹操都特意下令,中军主帐的晨号,往后移了半里地,又在营寨的墙根下,加了两层隔音的毛毡屏障,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扰了她的安睡。
这两日里,整个乌林大营的人都看在眼里,丞相把这位消失了八年的环如君,宠到了心尖上。
“如君,该用早膳了。”
侍女冬溪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对着刘茜行了一礼。她是当年在许昌环翠居里伺候的贴身丫鬟,刘茜失踪后,曹操便把她调到了自己身边伺候,如今又特意调了过来,伺候刘茜的起居。
冬溪的身后,两个小丫鬟端着食盒走了进来,将一碗碗精致的早膳摆在了外间的食案上。一碗熬得软糯的莲子百合粥,一碟江南的蟹黄汤包,一碟清爽的腌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都是她当年许昌时候最爱吃的口味,八年过去,分毫未变。
刘茜放下手里的竹简,走到食案前坐下,看着满桌的吃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不明白曹操的用心。他想用这些熟悉的物件,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告诉她,这里就是她的家,告诉她,这八年的分离,他从未忘记过她,从未放下过她。
可八年的时光,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困在许昌侯府后院里,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环如君了。她在震泽湖畔生活了八年,行医救人,种茶制茶,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想守护的人,有了独立于他之外的、完整的人生。
她不再是依附于他而活的菟丝花,她是刘茜,是震泽湖畔人人敬重的刘先生,是能在这乱世里,独当一面的医者。
“阿娘,早。”
曹冲从里间走了出来,一身青色的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曹操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温润与书卷气。他对着刘茜躬身行了一礼,便乖乖坐在了她的对面,拿起筷子,安静地用起了早膳。
这两天里,曹冲比她更清楚周遭的目光。营寨里的侍卫,来往的将领,看他们母子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戒备,甚至有敌意。可他始终安安静静的,从不闹,也从不多问,每日里陪着母亲读书,偶尔跟着曹操去营里转一圈,聪慧懂事得让人心疼。
“冲儿,今日若是你阿爷带你去营里,记得谨言慎行,不要多问军务上的事,知道吗?” 刘茜看着儿子,轻声叮嘱道。
曹冲抬起头,点了点头,认真地应道:“阿娘放心,我知道的。阿娘说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冲儿不会给阿娘惹麻烦的。”
刘茜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比这营里的任何人都清楚,她如今所有的荣宠,所有的安稳,都来自于曹操的信任与偏爱。在这曹军大营之中,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身处两军对峙的前线,周遭全是对她充满质疑与敌意的眼睛。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唯有保持极致的低调与谨言慎行,才能在这龙潭虎穴之中,站稳脚跟,应对所有的明枪暗箭。
她从踏入这座大营的那一刻起,就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不踏出营寨半步,不参与任何军务议论,不主动打听任何军中消息,哪怕曹操主动跟她谈起前线的战事,她也只听着,绝不随意发表看法。
她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插手这场战争,不是改变赤壁之战的结局,只是为了了却心结,护住她想护的人,救下那些本该死于疫病的无辜性命。
母子二人正用着早膳,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虎卫军躬身行礼的声音:“丞相!”
紧接着,厚重的木寨门被推开,曹操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中军大帐的晨议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军营里的肃杀之气,可看到坐在食案前的刘茜与曹冲,眉眼间的锐利瞬间便柔和了下来。
“阿爷!” 曹冲立刻站起身,对着曹操躬身行礼,小脸上带着几分孺慕,还有几分少年人的拘谨。
这两天里,曹操几乎是一有空就往这边跑,带着他骑马,教他射箭,给他讲兵法谋略,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喜爱与愧疚。曹冲从最初的陌生与戒备,到如今,也渐渐放下了心防,接受了这个失而复得的父亲。
“哎,我的冲儿。” 曹操笑着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目光落在他面前只动了几口的粥碗上,佯怒道,“怎么就吃这么点?是不是这厨娘做的不合口味?阿爷给你换个厨子!”
“不是的阿爷,很好吃,是冲儿早上不饿。” 曹冲连忙摇了摇头,小声解释道。
曹操哈哈大笑,捏了捏他的脸,这才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刘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她用过的筷子,自然地夹了一块山药糕放进嘴里,笑着道:“怎么今日起得这么早?可是军营里的号角声,扰了你的睡眠?我已经下令,往后晨号再移远些,保准你能睡个安稳觉。”
“不用了,男君。” 刘茜轻轻摇了摇头,给他递过一杯温热的清茶,声音平静温和,“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不能因为我一个人,乱了全军的法度。我睡得很好,不必如此费心。”
“为你费心,我心甘情愿。” 曹操看着她,目光灼灼,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愧疚,“阿环,这八年,让你和冲儿受了太多的苦。我欠你们母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只能用这辈子剩下的时光,好好补偿你们,护着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他的掌心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熟悉的触感,瞬间让刘茜想起了许昌的那些岁月。她的指尖微微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都过去了。” 刘茜垂下眼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道,“能平安活着,就很好了。”
曹操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心里微微一疼。他知道,八年的分离,不是一句 “过去了”,就能抹平的。
可他不着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捂热她的心,来弥补这八年的亏欠。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而笑着看向曹冲,道:“冲儿,今日阿爷处理完军务,带你去江边的水寨看看,看看咱们的水师战船,教你识水战之法,好不好?”
曹冲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向刘茜,见母亲微微点了点头,才立刻躬身应道:“谢阿爷!”
曹操看着儿子聪慧懂事的模样,更是心花怒放。他这辈子,儿子不少,可最合他心意、最让他寄予厚望的,始终是这个自幼便聪慧过人的曹冲。当年他失踪,曹操几乎一夜白头,如今失而复得,他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这个儿子面前。
陪着母子二人用完早膳,中军大帐的亲卫便来催了,说各营的将领都已经到了,等着他主持军议。曹操恋恋不舍地又叮嘱了刘茜几句,说自己议完事就过来,这才带着亲卫,大步离开了营寨。
今日的军议,原本是商议水师操练的事宜,还有应对军中日益严重的疫病问题。可曹操坐在主位上,全程心不在焉,三句话不离环如君与七郎君,一会儿说要给营寨再加一道防卫,一会儿说要给冲儿找最好的兵法先生,全然没了往日里雷厉风行的模样。
帐下的文武百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军议刚一结束,曹操前脚刚走,程昱便停下了脚步,对着身边的贾诩拱了拱手,脸色凝重道:“文和先生,你们也都看到了!丞相如今被这突然回来的环如君迷了心窍!大战在即,江东周瑜就在对岸虎视眈眈,丞相却整日里围着一个女人转,这如何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