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炩在钧台城外的流民营地里又等了六天。
这六天里,她靠着之前捕猎的妖兽肉勉强果腹。
白日,她要么蜷缩在窝棚角落,要么在营地边缘观察城门动向。
夜晚,她便抱着那柄黑剑,背靠着窝棚,半睡半醒地戒备着。
不离一直隐匿在她的怀中,很少出来。
第七日清晨,灰雾未散,彻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城墙上终于传来沉重的绞盘转动声,那座巨大的城门在沉闷的轰鸣中缓缓向内敞开。
早已等候在桥头的流民队伍一阵骚动,随即在士兵的呵斥下排成长龙,缓慢地向前蠕动。
时炩裹紧破旧的灰袍,拉低兜帽,将脸上蒙着的布条又紧了紧,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她背好装着剩余肉干和兽皮的包袱,将那柄用破布仔细缠绕了剑柄的黑剑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随着人流,踏上通往城门的石桥。
城楼高耸,披甲执锐的士兵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威严。
城墙表面,黯淡天光下,隐约可见繁复的符文刻痕,流转着灵光。
一阵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混合着对城内未知命运的忐忑,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颍川城虽破败,却是她熟悉的整个世界。
而眼前这座钧台城,庞大森严。
她站在它洞开的巨口前,像尘埃一样渺小。
队伍移动得很慢。
守卫穿着皮甲,神情冷峻,仔细盘查着每一个入城者的身份来处和携带之物,并严格记录在册。
轮到时炩时,那名年轻守卫的目光首先落在她腰间那柄裹着破布的长条物上,厉声问:“什么东西?”
“剑。颍川城废墟里捡的,防身用。”时炩努力把自己的声音放的平静一些。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一丝怯懦可能会招来更多盘问甚至扣押。
守卫上下打量她瘦小的身形和破旧的衣着,眉头皱起:“哪里来的?”
“颍川城。”
听到这三个字,守卫的眼神微微一动,打量她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示意她解开包袱检查,里面只有几块风干的兽肉和一张鞣制粗糙的鹿皮,别无长物。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兜帽遮挡了额头,下半张脸被布条严密包裹,只露出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脸,怎么回事?布条解开。”守卫命令道,语气公事公办。
时炩沉默了一瞬,抬手,缓慢地解开了脑后的结。
蒙脸的布条滑落,露出了那张暗红狰狞的脸。
虽然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但是皮肉生长的速度很缓慢。
那张脸依旧凹凸不平,颜色深浅斑驳,完全看不清原本的面貌,只余那双还算完整的栗色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守卫。
守卫显然没料到布条下是这样一张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他身后的另一个年长守卫也看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凝滞了片刻。
年轻守卫很快稳住了神色,但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复杂的情绪。
更多的是惊愕,随即又转换成了怜悯,以及了然。
颍川城的惨状早已传开,能从那种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身上带些什么都不奇怪。
“……在颍川伤的?”年长守卫开口,声音缓和了些。
时炩点头:“城破的时候,被妖魔所伤。”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
年轻守卫挥了挥手,语气里的冷硬淡去不少:“进去吧。城内不许蒙面,玄玑所在朱雀大街尽头,去测了灵枢,拿了升仙令,才算安稳。”
“多谢。”时炩低声道,将布条收好,背起包袱,握紧剑柄,踏进了城门内幽深的甬道。
阴影覆盖全身的刹那,喧嚣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入耳中。
宽阔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主街向远方延伸,两旁是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的楼阁店铺。
酒旗招展,幌子飘扬。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主街两侧是悬空的玉带河,河面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莲花台,台上便是各式商铺。
商贩踩着碧玉蟾蜍在摊位间跳跃,那些两丈宽的蟾蜍舌头一卷就能叼住客人抛来的灵石。
“新到的南海鲛绡,能抗一次赤雨腐蚀!”
“北荒冰魄打造的储物镯,附赠三寸静止空间!”
“驯化的食梦貘幼崽,包教入梦术!”
时炩下意识地拉低兜帽,避开那些热情兜售的货郎,逆着人流,试图寻找方向。
她抬头望去,只见数十道拱形水桥纵横交错在半空,连接着两岸楼阁,偶尔有衣着光鲜的修仙者御剑或驾驭飞行法器掠过,在灰白的天幕下拖出转瞬即逝的灵光轨迹。
沿河而建的朱楼足有九层高,檐角挂着镇魂铃。
最气派的醉仙居顶层延伸出琉璃露台,几个锦衣公子正在玩残酷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