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见卿。”少年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苏州的苏，顾见的见，卿相的卿。你呢？叫什么名字？”

“时炩。”她报了名字，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从颍川城来，想去钧台城……和队伍走散了。”

“颍川城？”苏见卿脸上掠过一丝了然与同情：“听说那边遭了灾，很惨。你能逃出来，很不容易。”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快又扬起来：“不过能逃出来就是运气。钧台城听说还好，城墙高，守备也严，还有几位厉害的仙尊坐镇，到了那儿就安全多了……”

他说话语速轻快，声音清亮，驱散了荒野黄昏的寂寥与死气。

时炩跟在他身后半步，默默地听，偶尔点头。

有了苏见卿同行，路途变得截然不同。

他很健谈，知识驳杂，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会指着路边一株奇形怪状的灰紫色植物，说它在某本古籍里记载有镇痛止血之效。

会看着天边堆积的铅云，推测半夜可能有雨，得提前找避雨处。

甚至会哼一些时炩从未听过，调子轻快却莫名让人心安的小曲。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世，只在只言片语中，让时炩猜到他出身一个颇有名望的修仙世家，是这一代的嫡系子弟。

但他言谈间并无骄矜之气，反而对民间疾苦，市井百态流露出真诚的关切。

“等这末世结束了。”有一次途中歇息，他望着远方层峦叠嶂却被灰雾笼罩的群山，忽然说道：“我就不天天想着斩妖除魔了。我要去游历天下，看遍名山大川，尝遍各地美食。听说东海之外有仙岛，终年云雾缭绕，西极荒漠深处有上古遗迹，埋藏着失落的文明……多有意思。”

末世结束？时炩默然。她所见所闻，尽是末世不断加深的狰狞面目。

结束二字，对她而言，遥远奢侈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梦。

“你觉得……末世会结束吗？”她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当然会。”苏见卿回答得毫不犹豫，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她无法理解的笃定：“万物有始有终，劫数亦然。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们路上救下的某个人，也可能是茫茫人海中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总有人能找到办法，终结这一切。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并且让更多的人，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他的话，和他一路上的行为，渐渐重叠起来。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印证了时炩的预感。

苏见卿似乎有种多管闲事的本能。

遇到被小股妖魔困住的逃难者，他毫不犹豫拔剑相助。

看到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的伤者，他会停下来救治，哪怕对方可能根本撑不到下一个城池。

他甚至会特意绕一点路，去确认一个荒村里是否还有幸存者。

他们的两人行，慢慢变成了五六人，七八人……

一支小小的队伍。

苏见卿自然而然地成了主心骨。

他分发随身携带的伤药，规划最安全的路线，安排守夜轮值，脸上永远挂着那副似乎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明朗笑容。

他的剑锋利，话也多，心思却细腻周到，总能照顾到队伍里最虚弱惶恐的人。

时炩大多时候沉默地跟在队伍中后段，帮他处理一些琐事，用她的黑剑干脆利落地解决那些较弱的妖魔。

她杀伐果断，出手狠辣，队伍里其他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但苏见卿似乎完全不在意，有时清理完战场，还会走过来，看着她收剑的动作，点点头说：“不错，下盘比前几日稳了些。”

一次，他们击退了一群夜间袭扰的魇蝠，守了上半夜的时炩靠着一棵枯树休息。

苏见卿走过来，递给她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家里带的，尝尝，甜的。”

时炩接过，油纸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

“我不明白。“她看着不远处蜷缩在火堆旁睡去的几个难民，声音低得像自语：“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在这朝不保夕的末世，将自己本可用于自保的精力药物，乃至可能耽误的前程，耗费在这些萍水相逢，甚至不知能否活到明天的人身上？

苏见卿在她身侧坐下，望着跳跃的火光，脸上常挂的笑容淡了些，侧影在明暗间显得有些深邃。

“有时候也觉得累。“他轻声说，像是回答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想想，如果我们都视而不见，他们可能就真的没有活路了。这末世夺走了太多东西，至少……至少在他们寻求最后一点希望的路上，别再让他们觉得，这世上只剩下冷漠和绝望了。”

火光在他清亮的眸子里跳动，他嘴角常挂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一些时炩看不懂的东西，但很快又被他习惯性地眨眨眼驱散了：“睡会儿吧，后半夜我守着。”

时炩捏着那块小小的糖，她没有吃，而是珍惜的放进了衣襟的口袋里。

她看着苏见卿走开的背影，白衣在夜色中有些显眼。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颍川城的日子。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其他乞丐欺负，她曾做过的事。

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存时，不经意间染上的血腥。

和苏见卿此刻的所作所为相比，她曾经的自己，显得那么卑劣和丑陋。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便日夜折磨着她。

几个夜晚，她都在混乱的梦境中惊醒，冷汗涔涔。

就连一直沉默的不离都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这是怎么了？”它关心的询问。

时炩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