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赶路时,她时常显得恍惚。
直到苏见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一次午后休息时,他走到独自坐在小溪边的时炩身边,直接问道:“你最近心神不宁,是伤还没好?还是……有什么心事?”
时炩低着头,看着溪水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兜帽下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溪水也映不出她布条下的真容,只有一团灰暗的轮廓。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流水汩汩。
很久,久到苏见卿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忽然说话了,声音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喉咙。
“我……不是好人。”她停顿,呼吸有些乱。
“在颍川城,我是乞丐。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欺负……我做过……很坏的事。”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但那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沉重罪恶感,从她颤抖的声音和紧绷如石的肩膀里,清晰地满溢出来。
她等着。
等着苏见卿露出惊讶、鄙夷,或者至少是疏远的神情。
就像之前那些同行者一样,在看到她脸之后露出的神情一样。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
“那不是你的错,时炩。”苏见卿的声音很温和,没有指责,也没有虚伪的安慰:“是这世道的错。它把太多人逼到了没有选择的角落。如果当时有别的路走,你不会选那条。”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跳跃的溪水,仿佛那里面流淌着无数类似的沉痛故事。
“我见过很多更黑暗的事。易子而食,亲朋反目,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就能杀人。有时候,活着的模样,比死亡更可怕。但越是这样,我们才越要记住,什么是不该。做了不得已的事,会痛苦,会愧疚,这本身就说明你心里,还守着一点东西。那就别让那点东西,也被这末世磨灭了。”
时炩怔住。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颍川城的泥泞与黑暗里,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她面前似乎从来就只有那一条狭窄的,布满荆棘和污秽的小径。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苏见卿。
他有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瞳孔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带金色纹路的暗红色。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点燃了时炩那颗枯寂的心。
“我不是说那些事是对的。”苏见卿语气认真起来:“但背负着它们往前走,和沉溺在过去的错误里止步不前,是两回事。你已经离开了颍川城,你也在杀妖魔,保护别人。你看。”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分食一点干粮的难民:“你救过他们。”
时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舔着一块饼屑。她记得,昨天遇到这家人时,是她从妖兽爪下救下了这个小女孩儿。
“过去无法改变。”苏见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但以后的路,怎么走,你可以选。”
没有安慰,没有空洞的谅解。
但这几句话,却敲碎了她心上那层坚硬的壳,让一丝微弱的光透了进去。堵在胸腔的那股闷痛,似乎松动了一丝。
她依旧沉默着,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接下来的路,时炩依然话不多,但眼神里的恍惚和沉重,似乎减轻了些许。
她依旧用她狠辣高效的方式斩杀袭扰的妖魔,但偶尔,她也会在苏见卿救治伤员时,默默递上干净的布条,或者帮忙照看一下受到惊吓的孩子。
钧台城的轮廓,终于在第二十七天的黄昏,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颍川城更高大的城池。
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巍然耸立,墙头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火把光亮。
城门紧闭,但城外不远处,有零星篝火和简陋的窝棚,那是未能进城等待盘查的流民聚集地。
看到城墙的那一刻,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和啜泣。终于,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随着其他零星的逃难者,走向城门附近指定的临时聚集区。
苏见卿帮着他们与维持秩序的城中士兵交涉,安排暂时的歇脚处。
他的白衣在脏污混乱的流民群里格外醒目,但他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是那种明亮的的笑容。
等到所有人勉强安顿下来,夜色已深。寒星几点,悬在钧台城高耸的箭楼上方。
时炩站在临时分配给她的简陋窝棚的门口,看着不远处正在和最后一家难民说话的苏见卿。
她想过去,郑重地道一声谢,再说声告别。
这一路,若非他,她或许早已葬身妖兽之口,或者死在无尽的猜忌与孤独里。
他让她看到了末世中另一种可能的样子。
但没等她迈步,苏见卿已经转过身。
他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影,时炩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
然后,他对着旁边一个帮忙的士兵抱了抱拳,脸上笑容依旧灿烂。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便如一道轻烟,掠过杂乱的地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消失在通往西方的荒野黑暗中。
没有回头,没有告别。
干脆利落得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件约定好的事,便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时炩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过,带着流民营地的污浊气味和荒野的寒意。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巍峨的钧台城城墙。
那里是她获取升仙令,前往灵山必须经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