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停机坪比我想象的大。
殖民时代的建筑规格总是偏大——那个年代的人似乎觉得只要把东西造得足够大,就能证明自己征服了这片星域。停机坪的地面是开裂的深灰色合金板,缝隙里长出了某种发出微弱荧光的苔藓类植物,让整个地面看起来像一张布满绿色血管的灰色皮肤。
三个人站在停机坪中央偏北的位置。
塞拉斯在中间。
即使隔着一百多米,即使他穿着我从没见过的深色便装而不是长老院的正式制服,即使他的生物屏蔽器还在干扰小A的精确识别——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四十七年的权力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某种永久性的印记——不是外表,是姿态。塞拉斯站在那里的方式,和他坐在长老院首席位置上的方式一模一样:脊背笔直,重心稳定,头微微仰起——像一个习惯了俯视所有人的人,即使在逃跑的时候也不会低下头。
两个接应者站在他两侧,面朝外,标准的护卫站位。他们的体型和异虫族几乎没有区别——五官、四肢、躯干,远远看去和任何一个异虫族雌性没有两样。
但我注意到了他们的手。
停机坪上的蒸汽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视线勉强够用。那两个人握枪的手背在探照灯的余光中一闪——光滑的、干净的手背。没有尖刺。连收在皮肤下的雏形纹路都没有。
异虫族的雌性手上永远有尖刺,哪怕完全缩回去,皮肤表面也会留下一排细微的凸起。我在战场上、在王宫里、在每一个异虫族雌性身上都见过那排凸起。
而这两个人的手背干干净净。
虫族,我的同族。站在帝都的废弃停机坪上,拿着枪,等着接走一个异虫族的叛国者。
塞拉斯和我的母族在做交易,而我的家族——维瑟尔家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吗?
头顶,飞船正在下降。已经能看到它的轮廓了——扁平的、流线型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暗灰色船体。它下降的方式极其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缓慢压缩时发出的一种低沉的嗡鸣。
“一分四十秒后触地,”小A报告,“达恩的人两分五十秒后到达。差距一分十秒。比之前预估的多了十秒——他们在第十五区遇到了一座桥梁的限高杆。”
“限高杆?”
“废弃工业区,基建维护不到位。你要怪就怪索伦——那个限高杆的维修工单他八个月前就签过了,从来没执行。”
索伦的遗产,到最后还在给我们添堵。
一分十秒。
我站在窄巷出口的阴影里,距离三个人大约一百二十米。他们没有发现我——至少目前没有。废弃停机坪周围有大量锈蚀的金属结构,小A提供的地形分析显示有三条可以接近的路线:左侧沿废弃装卸台绕行,右侧穿过一排倒塌的货架,或者正面直走。
“如果你的目标是拖延而不是击杀,”小A说,“最优策略是暴露自己的存在,迫使他们做出反应。任何反应——无论是对峙、逃跑还是战斗——都会消耗时间。”
“如果我直接走出去,他们开枪呢?”
“防护罩至少能挡一次。”
“至少。”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没有。
我把枪握紧,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走,不是跑。跑会触发护卫的即时射击反应。走——尤其是不紧不慢的、没有明显敌意的走——会制造几秒钟的判断真空。他们需要确认我是谁、我是否有威胁、以及应该怎么应对。
这几秒钟就是我的第一笔时间。
我走了大约十五步——大概八秒钟——的时候,右侧的接应者发现了我。
他的反应很快。从发现到举枪大概零点六秒。但他没有立刻开火——因为我只有一个人,手里的枪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步伐平稳。我不像一个攻击者,我像一个不小心走错路的人
这又多给了我大约三秒。
塞拉斯转过头来。
即使在这个距离和光线下,我也能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从警觉到辨认到确认,然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厌烦。
一个精算了四十七年的人,在最后关头发现变量里出现了一个他始终没能彻底消除的因素。
“科特。”
他的声音穿过一百米的距离传过来,被停机坪的空旷地形放大了一点。语气平稳,像在长老院会议上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字。
我停下了脚步。距离他们大概七十米。
“塞拉斯长老,”我说,“哦不对,前长老。这个时间出来散步?”
“你不应该在这里。”
“你也不应该。”
头顶的飞船又低了一些。嗡鸣声从低沉变成了一种能感觉到震动的频率,脚底的合金板在轻微颤抖。
“一分钟后触地,”小A报告,“达恩两分钟。你需要拖六十秒。”
六十秒。
塞拉斯偏了一下头,对右侧的接应者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我听不到,但小A通过唇语识别捕捉到了三个字:“不管他。”
不管我。
他要直接忽略我等飞船降落。这是理性的选择——我只有一个人一把枪,没有任何理由为了对付我而分散注意力或延误登船。
但这也意味着我的"存在即拖延"策略失效了。
需要升级。
我举起了枪。
不是对着塞拉斯——是对着停机坪北侧的地面,距离飞船预计降落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那里的地面合金板因为年久失修已经翘起了一角,下面露出了密集的管线。
如果我没记错殖民时代的工业建筑标准——停机坪地下的管线里有一部分是冷却液循环管路。冷却液在这个星球的大气成分下接触空气会产生大量白色蒸汽——无毒,但能在短时间内严重遮挡视线。
“小A,那些管线里还有冷却液吗?”
“概率约 35%,这个设施废弃超过二十年——”
“赌一把。”
我开了一枪。
能量弹击中翘起的合金板边缘,板材弹飞,露出底下的管线。第二枪直接打在管线上。
白色蒸汽喷涌而出。
不是缓慢的泄漏——是高压喷射。管线里的冷却液在二十多年的密封中积累了巨大的内压,一旦破口,就像打开了一瓶被剧烈摇晃过的汽水。蒸汽柱冲出地面三四米高,迅速向四周扩散,在五秒钟内把停机坪北侧三十米范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区。
飞船正好要降落在那片区域。
它不会坠毁——飞船有自己的导航系统,不依赖目视。但蒸汽的温度和密度会干扰近地面的传感器校准,迫使自动着陆系统重新计算降落参数。
“着陆延迟,”小A实时分析,“预计增加三十到四十五秒。”
三十到四十五秒。加上已经过去的大约二十秒——还差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