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
达恩用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发生了很多事,但大部分我是事后才知道的——达恩做事的风格和他打人的风格一样:不提前通知,不过程汇报,只给结果。
我能实时掌握的只有小A的监控数据。
第一天到第三天:塞拉斯仍然失踪。帝都全域监控没有发现他的生物信号。小A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帝都周边三百公里的卫星城和交通枢纽,依然是零。
“他要么用了军用级生物屏蔽器,要么已经不在帝都范围内了。”小A说。
“不在帝都?他能去哪?”
“帝都对外的交通方式有三种:星际港口的民用航班、军方专用通道、以及地面交通网络。民用航班需要生物身份验证,军方通道他进不去。地面交通网络——”
“地面交通没有生物验证?”
“帝都外围的地面交通系统是殖民时代的遗留基建,很多路段的监控和身份验证系统年久失修。如果塞拉斯提前知道哪些路段存在盲区——”
“他在帝都待了四十七年,基建署里有他的人。他当然知道。”
第四天:达恩的第一份情报到了。不是发给我的,是发给莱尔的——莱尔看完后转给了我。
内容很简短:军方情报部门在第九哨站附近的中立星域边缘发现了一艘未注册飞船的能量残留。飞船型号无法确认,能量特征不匹配异虫族或兽族的任何现役制式。是一种更老的、不在当前数据库中的型号。
“这艘飞船出现在中立星域边缘,本身不违反任何条约,”小A分析,“中立星域是公共区域。但出现在那个位置那个时间——和塞拉斯的信号精确吻合——偶然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三。”
第五天到第七天:增设审议的第一轮——殖民区治理专题。卡西安的表现稳定,阿尔瓦的表现依然是精心打磨过的正确废话。委员会内部的倾向性越来越明显——亚伯拉罕在审议后私下对戴维斯说了一句话,被小A截获:“维特根斯讲的东西我能用,阿尔瓦讲的东西我只能裱起来挂墙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第八天。
第八天凌晨,小A把我从睡梦中震醒——这次它连进行曲都没用,直接用最高优先级的警报信号冲击我的神经。
“什么事?”
“塞拉斯出现了。”
“在哪?”
“帝都北区,第十七工业区。废弃的能源中转站。三分钟前他的生物信号短暂出现了零点七秒——屏蔽器可能出了故障,或者他故意关闭了零点七秒来发送某种确认信号。”
“他在能源中转站做什么?”
“第十七工业区的废弃能源中转站有一个特殊之处——它的地下还保留着殖民时代的超远距通讯天线阵列。理论上已经停用了,但物理设备还在。如果有人重新激活它——”
“就能绕过帝国现有的通讯监控网络,直接向星域外发送信号。”
“对。而且这套天线阵列的信号特征和帝国现役通讯设备完全不同——我们的监控系统不会把它识别为通讯信号,只会当作工业噪音过滤掉。”
“达恩知道吗?”
“我正在把数据同步给他。”
“他的人到那个位置需要多久?”
“第十七工业区在帝都北缘。最近的军方快速反应单位驻扎在帝都中区。全速行进——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如果塞拉斯只是短暂使用通讯设备然后撤离,十二分钟可能不够。
“但是,”小A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极其谨慎,“我同时探测到了另一组数据。”
“什么数据?”
“第十七工业区上空的大气层能量密度出现了异常波动。波动模式和——和星际跳跃引擎预热的辐射特征吻合。”
我的血凉了半拍。
星际跳跃引擎预热。
有飞船要降落——或者说有飞船已经在准备降落。在帝都上空。在帝国的心脏。
“这不可能,”我说,“帝都有轨道防御系统——任何未授权的飞船进入帝都上空都会被自动拦截——”
“轨道防御系统的授权白名单由帝国军事委员会管理。白名单的日常更新由基建署协助执行。基建署——”
“索伦。”
那个签过无数维护工单、制造过无数监控盲区的人。哈克的侄子。塞拉斯的暗线。
他不只是在供应链上动手脚,他在轨道防御系统的白名单上加了一条记录。
“小A,能确认白名单是否被篡改吗?”
“正在入侵轨道防御系统——这个比学院档案难多了——需要时间——”
“多久?”
“两分钟,也许三分钟。”
我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边穿衣服边朝门口走。
莱尔也醒了,他不需要任何人叫——我起身的动作就足够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直接开始穿外套。
“出事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塞拉斯出现在第十七工业区。帝都上空可能有一艘未授权飞船正在降落。”我一边穿鞋一边简短地把小A告诉我的情况转述给他——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已经不瞒着他了。当然,我的措辞里把"小A"替换成了"系统预警"和"监控数据",这是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知道我有某种信息来源,他不追问细节,我不解释原理。
“莱尔,你留在这里。”
“不。”他的语气瞬间清醒,“如果有飞船在帝都上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政治博弈的范畴。我是这个帝国的王。”
他说"王"这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不是三十二岁的年轻雌性,不是脑伤未愈的病人,不是在凌晨和我挤在一张床上的配偶——是帝国的王。这个身份从来不是一个头衔,是一种状态。他可以在任何一秒钟切换到这个状态,像打开一盏灯一样。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
“至少留在皇宫的指挥中心。不要出建筑。”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小A在两分四十秒后确认了轨道防御系统的白名单被篡改——新增了一条记录,授权一艘船只编号为"CT-0097"的飞船在特定时间窗口内进入帝都上空。授权时间窗口: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CT-0097的飞船信息?”
“白名单上登记的是‘帝国军事委员会后勤部例行补给飞船’。但帝国军后勤部的实际补给编号系统里不存在CT-0097。这是一个伪造的编号。”
“达恩呢?”
“他的通讯信号显示他本人在帝都军事指挥部——他大概五分钟前到的,正在调集力量。”
“轨道防御系统能重新激活拦截吗?”
“白名单篡改使用了最高权限覆写——要撤销需要军事委员会三人联签。达恩是一个,还需要两个。凌晨两点要找到另外两个上将——”
“来不及了。”
我站在寝殿外的走廊上,透过落地窗看着帝都的夜空。
安静,和每一个凌晨一样安静。航标灯在黑暗中有节奏地闪烁。
然后我看到了。
极高处,云层之上,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光点。不是星星——星星不会移动。那个光点在极缓慢地下沉,像一颗正在坠落的、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