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的天总是很蓝。
俞栖迟和盛珩落地后在机场里喊了辆面包车上山,破旧的面包车年纪好似比俞栖迟还大,发动机在无人的盘山公路上哐哐作响,满是划痕的玻璃将车窗外的树影与连绵群山毫无规则地分割开来,呼啸的山风飕飕窜入车内似在向回家的两人问好。
车子在山间疾驰而去,海拔两千多米的晴川越是往山上爬,山风便更肆无忌惮地从车窗外呼啸而过,可十二月底,车窗外依旧是连影子都看不清的苍翠,绿色的尽头还是延绵不绝的绿,俞栖迟的眼睛接收不过来,眩晕感循着弯道爬上了她的太阳穴。
她不自觉抓紧了把手,闭眼。
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尽管已经大半天不曾吃过东西,俞栖迟犹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在汹涌的攻势下,她深呼吸几经压下的不明物体又蔓延到了喉头。
情急之下,她忙不迭地拍了拍身旁的人。
“我想……”
“yue……”
话音未落,胃酸夹带着些许颗粒感翻涌上来,短暂地略过她的舌尖,俞栖迟只觉自己嘴巴被温热的大手一把捂上,耳边传来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等她感觉捂在自己嘴上湿答答的手挪开后,塑料袋正正地敞开着在她面前,盛珩轻声道:“拿着吐。”
被呛了一口的俞栖迟眼里蒙了雾,接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催吐清理着排山倒海的感觉。
吐完刚把袋子打上结的俞栖迟还不曾反应过来,便被盛珩一把抓去,示意司机停车后,随手抓起座位上的水便下了车。
透过车窗,俞栖迟见他拧开了矿泉水蹲在路边,斟酌着水量一遍遍清洗着他粘上了呕吐物的左手,她呆呆地看着,这男人洗了整整七次,直到瓶子里滴水不剩。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去伸手,倘若是给俞栖迟,大抵再亲近的人她都伸不出这双手,心下被盛珩的反应闹得暖流涌动,视线便不自觉地黏在他身上,从路边跟着他绕着车屁股坐回她的身边。
两人这趟是先去的晴川希望小学,离外婆家还有整整三座大山的距离。
这所隐匿在半山腰的希望小学,教务处也不过是个摆了几张桌椅和堆了满地书本纸张的杂物间,秋风从窗户窜入拂过糜烂的纸张,课外书堆里卷边泛黄的纸张好似也灌满了大山人的一生。
整所学校约莫四十余名学生,按年纪高低分为高低年级两个班,班主任都由李莹来担任。
教务处的窗棂将十二月底的蓝天与绿野切割成了款式清新的蛋糕,窗外蓝绿相间再被大片金黄覆盖的调色盘背景衬得很是安谧,操场上耍着一二三木头人游戏的小孩似乎瞧见了熟悉的身影,忙不迭挥着手朝她冲来,高喊着小迟老师。
今日李莹休假了,据说是连休三天加上周末,下周一才会回来上班。
俞栖迟领着孩子们进了教室,在飞机上思索着要如何给李莹送一份特别礼物的时候,她便已经将主意打到了盛珩头上,“咱们就先去一趟她的学校,让孩子们给她一人写一句祝福,再给她录上一段祝辞,然后发挥盛老师的专业把视频美美地拼起来,如何?”
盛珩见着身旁的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每每这眼神都表示着她玩笑需要自己帮忙,如此好的机会,他自是次次都握得紧紧的。
“都依你。”
于是下课后俞栖迟便进去组织了一番,让孩子们自愿各自写下对李莹的新婚祝福,最后在体艺课时用随机采访的方式,以vlog形式引导孩子们描述自己心中李莹老师的模样,和一些想对她说的话。
待盛珩再次按下快门键结束录制后,学生们纷纷围着俞栖迟似在惊讶着她还会回来,并纷纷起哄着让她上几堂课。
一时间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她只好应下,说等李莹婚礼结束让她安排下。
夜幕悄然笼罩在山上,盛珩联系了下午的面包车司机,付了个大价钱让他把两人载回晴川小镇上。
时隔四个多月再回晴川,就连俞栖迟都好生呆滞了几番,离开时被泥沙淤堵的山脚早被清理干净,泥泞的小道被铺上了石砖,破败得摇摇欲坠的晴川小镇依着那家新酒店的程度翻新了一遍,沿着小路走上山,途径的山神庙挂着盏橙黄的灯,香火气飘了百米远,好似山神借着香火福佑着这座大山。
更让俞栖迟倍感陌生的定然是外婆家了,经历了泥石流被包浆后的黄泥在她的记忆里是粗糙斑驳的,家里的外墙被刷成了白色,破洞的土墙嵌入了些玻璃砖,里面原本坑洼的地板也铺上了米色的平整地砖,原本的烟火气也被颇具秩序感的钢筋水泥代替。
只是大抵时间不足,修缮工作只做到了第一层,楼上两层还只是毛胚,被堆放着秋天收来的一堆粮食。
陈红还没睡,听见了动静忙迎出来,被俞栖迟一把狠狠抱住,“阿婆!”
陈红比起几月前似乎长了些肉,枯瘦的身子骨恢复了几分,她搂起来也感觉紧实了不少。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呀?”
两人辗转着翻山越岭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按着外婆日常九点上床的作息,此刻应是沉在梦里才是。
“莹莹家里也只有老两口在,结婚这么大的事还是得多帮着,这不,我刚去帮他们分了下明天酒席的食材呢。”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外婆脸上的笑意直达眼底,整个人看起来都生气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