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温和,听不出情绪,你去歇着,手都冻红了。
柏里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微微颤抖的手,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真没再看他,只是接过扫帚,开始扫剩下那片雪,竹扫帚刮过积雪的声音,唰,唰,唰,在寂静的院子里规律地回响。
柏里站在原地,看着程真扫雪的背影,微微弯下的脊背,随着动作起伏的肩膀,还有那双握着扫帚的、骨节分明的手。
就是这个背影。
这个在讲台上写下板书,在晨光里对他微笑,在雪地里一步步走向他的背影,这个他仰望了半年,依赖了半年,偷偷喜欢了不知多久,如今却不得不拼命远离的背影。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程真面前哭,那太狼狈,太难看,太……懦弱。
他转身,想逃回屋里,但脚步刚动,程真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平静地,却像钉子一样将他钉在原地。
柏里。
又是这两个字。
从他的名字被程真叫出来,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柏里僵住,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背对着程真,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扫雪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程真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手里还拿着扫帚。
我们谈谈。
程真说,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谈什么?
柏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谈我为什么躲着你?谈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古怪?谈我……他哽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咽不下,吐不出。
程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柏里几乎要跪下来,坦白一切,祈求原谅,或者……祈求一个了断。
但程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很沉,很重,像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
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
程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但柏里,别这样对自己。
别哪样?
柏里几乎要脱口而出,别喜欢你?别因为喜欢你而痛苦?别因为这份不该有的感情而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绝望。
程真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柏里心窝,再狠狠拧了一圈。
连碰,都不愿意碰他了。
柏里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通红的脚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他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却抖得厉害,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程真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着他哭,没有安慰,没有触碰,甚至连一句“别哭了”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安静地,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崩溃的少年,看着那些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柏里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程真依旧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柏里永远也看不懂的情绪。
回去吧。
程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外面冷。
说完,他转身,拎着扫帚,一步步走回屋里,背影在雪地里拖得很长,很孤寂。
柏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炭盆温暖的橙红色火光。
那火光很暖,但他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冷。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雪又开始下了,像天空在无声地哭泣。
而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无声地,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冰渣。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