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断断续续,天色始终是那种铅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颜色,光线惨淡。
程真在堂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简单的背包,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但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把每本书的边角抚平,把保温杯擦了又擦,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拖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柏里坐在炭盆边的矮凳上,佝偻着背,双手伸向火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火焰在盆里跳动,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他此刻的心绪。
他盯着那簇火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自己烧进去,烧成灰,烧成烟,烧成这屋里无处不在却又触不可及的热度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奶奶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面朝院子。
屋里很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奶奶纳鞋底的嗤嗤声,以及程真整理书本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昏暗的堂屋里,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柏里能感觉到程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他不敢抬头,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动,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盯着炭火,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的终极奥秘。
终于,程真拉上了背包的拉链,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他站起身,背上背包。
程真走到门口,停在奶奶身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柏里扫开又覆上新雪的、湿漉漉的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中又开始飘落的、细密的雪屑。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像在努力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奶奶,我回学校了。
奶奶纳鞋底的手顿了顿,针尖停在半空,线上穿着的麻绳微微晃动,然后,她继续动作,针尖穿透厚厚的鞋底,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只是错觉。
她没回头,依旧面朝院子,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砂纸般的沙哑,却又有种磐石般的沉静。
程老师。
路上滑,慢点走。
知道了,奶奶。
又是沉默,只有雪落的声音,细密的,沙沙的,又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程真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转向柏里,目光落在他那几乎与炭盆融为一体的背影上。
柏里,我走了。
程真说,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丝极力掩饰的、细微的颤音。
柏里的脊背绷得更直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尖锐,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客套的“程老师路上小心”,或者更疏离的“嗯,知道了”,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声带像生了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更用力地低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程真等了等,没等到回应,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落在柏里心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就在程真即将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奶奶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没有回头,依旧面朝院子,声音却像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和漫天风雪,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堂屋里两个年轻人的心上。
那句话不是对程真说的,也不是对柏里说的,更像是对着虚空,对着这满院风雪,对着这无可奈何的人世间,发出的一声苍凉而沉重的叹息。
她说——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像含着一口水,但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冰碴子,沉甸甸地落下,砸在雪地上,砸在柏里和程真心上,留下清晰而冰冷的印记。
程真跨出院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背对着堂屋,站在门槛外,背影在漫天飞雪里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剪影,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背包上,落在他微微仰起的侧脸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样站着,站在风雪里,站在那道门槛外,站在一个即将离开、却又被这句话死死钉住的位置。
柏里也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蜷缩进炭盆里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奶奶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他混沌的脑子,也劈开了这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伪装。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后悔?他现在就在后悔,后悔昨天的疏离,后悔刚才的沉默,后悔这三个月来每一个因胆怯而错失的瞬间,后悔这份不该滋生的、将他折磨得近乎崩溃的感情。
可什么才是“不后悔”的决定?扑上去抱住程真,哭着说出一切?还是继续伪装,继续疏离,直到把这份感情彻底埋葬,也把自己彻底埋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只有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在泪水中扭曲成诡异的光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别做……
程真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像耗尽全身力气般,转过了身,望向堂屋里那个蜷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