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的热气。
是程真。
他来了。
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站着。
时间像凝固了。
雪无声地落,风无声地吹,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雪地里,站在劈开的木柴中间,站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然后,程真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雪花落地。
柏里。
不是柏里同学,是柏里,就只是柏里,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雪地上,砸在柏里心上。
柏里僵硬地转过身,斧头还握在手里,木屑沾在袖口,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像一只困兽。
程真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穿大衣,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后面的眼睛,但柏里能感觉到,程真在看他,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丝……疼惜?
柏里别开眼,盯着地上劈开的木柴,新鲜的木茬在雪地里泛着淡黄的光,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有什么事吗,程老师。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程真沉默了几秒,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化开,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程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昨天在车上,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柏里答得飞快,几乎不假思索,就是有点累。
撒谎,拙劣的,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谎言。
程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透过蒙着水汽的镜片,依旧沉静,却像有穿透力,能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狼狈和不堪。
柏里握紧了斧柄,指节泛白,他想逃,想扔下斧头跑掉,想躲进一个没有程真,没有这令人窒息的目光,没有这无处可逃的沉默的地方。
但他动不了,脚像钉在了雪地里,被那目光钉住了。
良久,程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雪花融化在肩头,却让柏里心脏狠狠一抽。
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
程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疲惫,别自己硬扛。
嗯。
柏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程真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脚步声在雪地上渐行渐远,咯吱,咯吱,像踩在柏里心上。
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柏里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松开斧头,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柴堆上。
斧头掉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转瞬即化,像眼泪。
程真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看出了他的反常,看出了他的疏离,看出了他拙劣的伪装和刻意的躲避。
但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用那种平静的、温和的声音告诉他: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别自己硬扛。
可他要怎说?说他喜欢他,说他因为这份不该有的感情而痛苦得快要死掉?
他不能说。
他只能硬扛,扛到开学,扛到离开,扛到时间把这份感情磨平,或者把他自己毁掉。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柏里慢慢滑坐到雪地里,背靠着冰冷的柴堆,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无声地,绝望地,哭了。
泪水滚烫,灼烧着冰冷的脸颊,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而他身后,那扇虚掩的屋门后,程真站在阴影里,看着雪地里那个蜷缩成一团,颤抖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深沉的,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看出来了。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只能这样看着,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那个少年在雪地里,无声地崩溃。
雪还在下。
寂静地,绵密地,覆盖一切。
也覆盖这场无人知晓的……爱而不得。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