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柏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屋顶。
瓦片缝隙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依旧深夜。
屋里很冷,即使裹着厚厚的棉被,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
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画面——程真从车上下来的样子,程真递来保温杯时修长的手指,程真从后视镜里看他的眼神,程真在炭盆对面说“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时温和却疲惫的语气。
还有他自己,那拙劣的,漏洞百出的,刻意到令人难堪的疏离和僵硬。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奶奶新晒的,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干净,温暖,却无法驱散他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
堂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水在铁锅里咕嘟咕嘟沸腾,这些熟悉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被无限放大,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隔壁房间传来,穿过堂屋,停在门口,是程真,程真也起来了。
柏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动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然后是奶奶压低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程老师,起这么早?
嗯,醒了就起来了。
程真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外头雪大,再睡会儿吧。
不了,我也帮忙。
他想像以前那样,也爬起来,加入他们,帮奶奶添柴,帮程真打水,在灶膛跳跃的火光里,在氤氲的水汽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感受那种温暖,像家人一样的氛围。
但他不能。
他只能躺在床上,像一具僵硬的尸体,听着门外的一切,感受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温暖,然后任由心里的冰原一寸寸扩大,冻结他所有的冲动和渴望。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朝他的房间走来,柏里猛地闭上眼睛,装作熟睡,心跳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冷气钻进来,还有程真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
那气息在门口停留了几秒,柏里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却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门又被轻轻带上了,脚步声远去,回到堂屋。
柏里睁开眼,盯着黑暗,大口喘气,冷汗从额角滑下来,冰凉地淌进鬓角。
他在看我,他想,他为什么看我?是察觉到了什么吗?是觉得我奇怪吗?是……在担心我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纠缠着他,勒得他几乎窒息,他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他渴望程真的关注,又恐惧那关注背后可能隐藏的审视和失望。
就这样在床上僵持了不知多久,直到奶奶在门外喊:柏里,起了,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机械而迟缓。
推开房门,堂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红红的火光跳跃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方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
程真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小口小口地喝着,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柏里的脚步顿在门口。
那目光太平静了,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平静地、温和地看着他,像看任何一个寻常的学生,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
这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让柏里难受,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昨日的失态和狼狈,照出他此刻的慌张和心虚,照出他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无所遁形。
坐到桌边时,他刻意选了离程真最远的位置,低着头,闷声喝粥,稀饭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吞咽,像完成某种任务。
奶奶给他夹了块咸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
程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炭火噼啪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柏里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吃完,然后站起来:我吃好了。
碗里还有半碗粥,但他顾不上了,他需要离开这个屋子,离开程真那平静到令人窒息的目光,离开这无处不在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温暖气息。
奶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吧。
柏里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推开门,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比屋里那令人窒息的温暖舒服得多。
雪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些,细密的,安静的,像天空在无声地落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柴房,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用体力劳动麻痹自己,让身体累到极致,也许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斧头举起,落下,咔嚓,木头裂开。
再举起,再落下,一根又一根,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知,只是不停地劈,劈,劈。
好像只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光,就能把心里那片冰原劈开,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劈碎,就能回到从前,回到那个还能坦然看着程真,还能自然地叫他程老师,还能毫无负担地接受他所有好的从前。
可是劈不完,柴堆得像小山,但他心里的冰原,越劈越厚,越劈越冷。
不知劈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柏里的动作顿住了,斧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蓄势待发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