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意图谋反，被何将军勤王拿下。张家忠勇侯被下了大狱，三皇子被软禁在原先的王府中，张贵妃打入冷宫，端慧公主倒没有受牵连，可她在宫门口跪了一整日求见皇帝，连宫门都没能进去。

至于何利为什么能及时从边关赶到京城，朝野上下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陛下英明，早知三皇子目的不纯，故意用远征做饵设了局；有人说是何将军天生异禀，出征半路便嗅到了不对的苗头；更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福安公主当初非要嫁他，就是因为陛下早已暗中授意她笼络此人。

皇帝默认了那个“陛下英明早知不纯”的说法。于是这个说法便渐渐长成了人们口中的“事实”。

时局安定之后，皇帝在太和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了一道罪己诏。诏书措辞恳切，

三皇子谋反，概因他多年未早立皇储，致使朝局震荡、人心浮动。他身着素衣，跪在奉先殿的列祖列宗牌位前面，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在群臣的注视下，皇帝亲手拟了那道立储的旨意。

五皇子李承，册封为皇太子。

这倒是没有朝臣反对。大皇子母族早年获罪，早已封王离京；二皇子小腿有疾，自来不被皇帝所喜；四皇子资质平平，看不出什么聪明才智。

唯独五皇子李承，虽年仅十二岁，但母亲淑妃贤良温厚，背后又站着一个手握勤王首功的姐夫。

尘埃落定之后，皇帝将李玥召进了宫中。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把满室的书架和卷轴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没有拿折子，像是在小憩。

李玥走进去，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

“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玥抬起头来。她知道这件事瞒不过他，便稍微润色了一下说：“儿臣之前听太医院的医官偶然抱怨，近些年附子的进量不知为何越来越多，导致有几位常用药时常不足。儿臣便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附子的入库记录年年增长，而附子的进货药商跟张家脱不开关系。”

“为什么不告诉朕？”

“因为儿臣查到的只是碎片，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李玥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坦荡，“张家把持军权多年，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若儿臣贸然将此事捅破，打草惊蛇，他们提前动手——”

“所以你选择嫁给何利。”

李玥惊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话，说自己其实并没有父皇想的那么单纯，实则利欲熏心，婚事都能拿来算计吗？

皇帝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藻井，那些描金彩绘的花纹在日光里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切。他开口时声音哑了几分：

“是我这个父皇当得不称职啊。”

李玥猛地抬起头：“父皇——”

“奸臣当道，我不能辨别；臣心离背，我毫无察觉；竟要让堂堂公主牺牲自己的婚事，去笼络一个边关武将为援。”皇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带着一种碾过骨头缝的沉痛，“嫁给一个蛮奴……让你受委屈了。”

李玥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跪在那里，膝盖硌着冰凉的金砖，可她忍着没有动，只是声音微微发颤：“父皇，您不要这么说。儿臣……儿臣只是希望父皇好好的。”

皇帝低头看着她。他看着那个跪在面前的少女，明明是最纯真无邪十八岁的年纪，端慧比她大，却还能因为驸马多跟貌美的侍女多说两句话，吃醋闹到宫里来。

而她已经能够为了救他的命去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做得太好，好到让他觉得心里那层父亲的自尊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你可想和离？”他忽然问。

李玥怔住了。

“朕记得你小时候和卫家那小子甚是交好，时常在御花园里一起捉蝴蝶。他现在还未成婚，朕替你——”

“父皇！”李玥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平了平气息，一字一句的，“儿臣对何利是倾心的。请您不要这样折辱他。”

“出身不是他所能选择的，”李玥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岂能以出身论英雄？这还是父皇您告诉儿臣的，您难道忘了吗？”

他的眸光闪了闪，没说话，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玥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满眼的孺慕恳切：“父皇，儿臣只是想让你好好的。多陪陪儿臣，儿臣没有别的想法，是父皇给我一世安稳，您教我写第一个字，送我第一匹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