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利做了主将之后，胜仗便像是流水一样接连不断。
鹰扬骑扩充到了八千人，何利以镇北将军的身份重新整合了凉州三镇的防线，把从前被张家门生把持的几处隘口逐一收归统辖。边关的士气从未这样高涨过。
皇帝在御书房看着那些捷报，嘴角弯了一次又一次。大昭朝深受匈奴之害数十年，历任边将要么畏敌如虎、要么养寇自重，唯独何利，每打一仗都干净利落。
他只用了四个月，便把匈奴左贤王部逼退到了祁连山以北五百里，连王庭都不得不往西迁了三百里。
捷报堆到第六封的时候，皇帝终于下了决心，拟了一道旨意：封何利为镇北大将军，总览西北军事，赐节钺，准其调集西北三镇兵力，择日远征，给匈奴拼死一击。
这道旨意传到朝堂上的时候，有人欢喜有人忧。可最让人意外的，是张家的态度——忠勇侯张正清在朝会上听完旨意，居然面不改色地跟着群臣一起叩首，说"陛下圣明"。
散朝之后还特意走到兵部尚书的案前，亲笔签了一道调令，将西北三镇的兵符交割事宜一律从速办理。
李玥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长乐宫的书房里跟青杏对账。
"张家这次居然没有阻拦？"
周维安点了点头："忠勇侯在朝上异常配合，连兵部的调令都是他亲手签的。"
"太反常了。"李玥轻声说。
周维安坐在对面，也放下了手中的账册，神色凝重："公主，张家掌管兵权多年，虽西北三镇已交到何将军手中，但大昭其余的军权——"
"我算过。"李玥伸出手指，在案上一笔一划地数给他听，"西北三镇归了何利，这是新拨的。剩下的南方两镇的兵权还在张家手里，京城禁军也有二分之一是张家的人。
何利远征带走的都是边关精锐，一旦他离了边关，西北就空了。张家若是这时候有什么动作——"
她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说。可两人对视的目光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担忧清清楚楚地浮着——这是阳谋，两人都无从插手。
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她无法阻止何利出征。
大军出征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春日的长安城，柳絮飘了满天，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盔甲铮亮的大军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城门出发，旌旗猎猎，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何利骑在队伍最前方那匹黑马上，披着御赐的玄色大氅，腰悬雁翎刀，日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硬的光。
皇帝破例登上了城楼亲自送行。李玥被特许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窄袖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没有戴钗环，素净得像一株立在城头的白玉兰。
她站在父皇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城下那个骑马走在最前面的人影上。
父皇看着最前方骑在马上的人影："你是个有眼光的。"
李玥愣了一下，垂眼道："是父皇慧眼识珠，能人善用。"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大军出城之后的半个月，李玥在宫中请安的时候，迎面遇上了三皇子妃带着侍女在御花园赏花。
三皇子妃穿了件水红色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枝白玉兰，正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前面侧头跟侍女说着什么。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微微侧着的颈弧映得分明，也就露出脖颈上一抹暧昧的红色。
李玥成果亲，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正准备把目光从那截侧颈上滑过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前世那些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此刻像是被什么力道猛地翻搅起来，浮出了水面——
前世她被圈禁等死的时候，曾经听看守的侍卫私下议论过一桩宫闱秘闻。
说军功世家武家，因谋反而被诛了三族。
和小道消息流传的版本完全不同——武安澜被诛的真正原因，是已经做了皇后的三皇子妃秽乱后宫，而秽乱的对象就是武安澜。
三皇子登基之后便设了局，以谋反之名将武安澜三族尽灭，把那桩丑闻永远封在了血里。
李玥当时听完只当是那些侍卫嘴碎胡编的。可此刻她看着三皇子妃站在牡丹丛中侧头说话的弧度，却突然想起最近三皇子最近不是被皇帝派去赈灾了吗？
李玥的脚步顿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骤然渗了出来，武安澜的父亲武弘量正是这次远征的副手。
所以武家其实早就和三皇子家勾结在了一起，只是三皇子登基后，并不亲近武家，所以她没有往这方面想。
她猛地转身往长乐宫走去，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惹得身后的三皇子妃和侍女们露出狐疑的神情。
回到书房之后她铺开纸笔，只写了一行字："武弘量与三皇子妃有旧，需警惕。"
她叫来青杏，声音压得极低："快马送到边关去。昼夜兼程，片刻不得耽误。"
青杏接了信，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没有多问便转身跑了出去。
李玥站在书房里，看着青杏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泛白。
她算着日子，这封信送到的时候，大军应该已经开拔，准备深入草原了。
大军出城一个月整，宫中传来了皇帝病危的消息。
她入宫的时候一切如常。宫门开着，侍卫列队，宫女太监穿梭往来，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可当她走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身后的铜门忽然缓缓合拢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严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换了生面孔。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被引到长乐宫。门口站了四名她不认识的侍卫，宫女全换了人。她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孔，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何利立于大帐中，手中攥着那封密信，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