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觉得张家行事反常,连他也察觉不对,因此迟迟未展开远征。他抬眸看向帐前神色自若的武弘量,忽而向两侧亲兵挥手:“把他拿下。”
武弘量措手不及,满脸惊骇:“你怎敢!我是陛下亲封——”
一旁的同僚亦不明所以,纷纷开口求情。
何利冷冷抬眼:“陛下有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次出征,全权由我节制。”他取出密旨,掷于案上,“你可还有异议?”
武弘量面色灰败,再无争辩。
何利用三日时间才撬开武弘量的嘴。武安澜熬不过刑,终于和盘托出——张家并未告知他谋反之事,只命他尽可能拖延远征时日。
何利听毕供词,亲自拟了一封假军报,逼武弘量以张家暗号签押,遣快马送往京城。假军报上只有一行字:“大军已深入草原,一月内无法回援。”
随即,何利命副将率其余人马留守边关,佯装大军出征,于边关附近来回游弋,以惑张家耳目。而他自己亲点三千精骑,沿祁连山南麓小道,昼夜兼程,向京城疾驰。
十日之间,他们跑完了一个月的路程。
入京那夜,城门四闭,街巷戒严。然而何利曾在京营练兵半载,人脉尚在。他率精骑绕至城西侧门,找到了当年亲手带出的禁军将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赵,父亲不过是五城兵马司的小吏,全凭军功熬至今日。
何利甲胄未解,风尘满面,脸颊还沾着戈壁滩的沙尘。赵将军见他陡然出现,惊得几乎失声。
何利没有寒暄,只说了两句话恐吓他:“张家反了。我身后三十万大军正兼程回援。你若开门放我入城,事成之后陛下必保你全家富贵;你若不开,张家败亡之后,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赵将军望着他那双棕蓝色的眼睛,那里面凝着边关风雪与凛冽杀气,腿下一软,随即开了城门。
恐打草惊蛇,何利先率一千精骑鱼贯而入,马蹄裹布,踏在青石路上悄无声息。
此时,李玥正坐在窗边,百无聊赖。
送饭的小内侍送完饭并未离去,反而大着胆子偷看李玥。
李玥正要生气,却发现那小内侍十分眼熟。
“你怎么来了?”李玥惊诧。
“我们也被拘在宫中,不得归家。”
“何利已回京城,但皇城难入,若硬闯,怕三皇子狗急跳墙,伤及陛下与娘娘。”
李玥将帝王金令递与他。
周维安没想到她竟有此物,低声道:“你保重。”
“不必管我,速去。”
从白昼到黑夜。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她等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身影闪了进来。
何利立在门口,铠甲染血,脸上残留着一道未擦净的血痕,可那双棕蓝色的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陡然亮了起来。他没有开口,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李玥被他撞得后退半步,鼻尖磕在冰冷的铁甲上,生疼。可她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混着皮革、血腥与风沙的气息时,眼眶骤然发热。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来了。”
“我来了。”何利收紧双臂,将她整个人箍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哑得厉害,“别怕。”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在他怀里靠了几息,然后退开半步,仰头看他,目光已恢复清明:“父皇呢?”
“三皇子在乾清殿逼他写继位诏书。”何利松开她,转身检查腰间佩刀,“我从侧门绕过去,你在此等我。”
“我跟你一起。”李玥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何利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目光平静,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却微微泛白。他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跟着我,别走远。”
乾清殿灯火通明。
三皇子李琮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立于皇帝寝榻之前,面上仍是一派温润模样,眼底却已再无掩饰。他一手执黄绢,一手握御笔,俯身凑近榻上那位面色青灰的帝王。
“父皇,”三皇子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耐心,“您签了这道旨,儿臣便传御医进来,您也少受些苦。”
皇帝靠在榻上,面色灰白,眼下青痕比半年前更深,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他望着站在面前这个亲手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望着他那副撕下温善伪装后露出的冰冷与贪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朕签了这道旨,”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如淬火之铁,“然后呢?你让人送朕一碗汤,安安稳稳驾崩,你好安安稳稳登基?”
三皇子的脸色变了。
“儿臣会尊父皇为太上皇,让您清清闲闲颐养天年。”
皇帝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里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凉薄——像是失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丝可悲的怜悯。
就在这时,乾清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何利率十余名精兵冲入殿中,殿内侍卫尚未来得及拔刀。三皇子立于榻前,手还保持着递笔的姿势,那支御笔却已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摔在金砖之上。
何利横刀于三皇子颈侧,刀锋上血迹未干,冰凉的铁刃贴着他温热的皮肤,三皇子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凝滞。
“陛下。”何利未看三皇子,目光越过他,落在榻上那位面色青灰的帝王身上,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臣所带一千精兵,已在皇宫外听候,另有两千在城外等候差遣。”
“京卫指挥使司魏峰妄图谋反,已被拿下。指挥同知褚明知,等候陛下差遣。”
“不迟。”皇帝说,“刚刚好。”
他望着跪伏在地的三皇子,语调平缓,却带着千年帝王积威之下的凛然。
“说吧,从何时开始?”
三皇子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面如死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乾清殿内烛火噼啪一声炸开,火苗跳跃,将满殿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