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新房里,龙凤喜烛燃得正盛,两簇火苗在描金烛台上跳动,将满室映成一派暖融融的红。大红销金帐幔低垂,床榻上铺着百子千孙被,被面绣着石榴和莲子的纹样,全是早生贵子的好彩头。
何利站在床前,手里攥着那杆镶了金玉的喜秤,秤杆尖挑起盖头边缘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连带着那杆喜秤也跟着晃了一下。
盖头缓缓掀起来,大红的锦缎从她面前滑落,露出底下一张芙蓉面来。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目照得清清楚楚。凤冠上的珠翠在光里微微闪光,衬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瞳,像是墨玉里落了两颗星子。胭脂晕染过的唇微微弯着,带着一丝他熟悉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何利看着她那张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的脸,有些呆了。
李玥见他举着喜秤呆呆地站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何将军,看够了没有?”
何利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喜秤搁到旁边的托盘上,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臣失礼——”
“又臣。”李玥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掌心的温度温热而干燥,触到他手背上那些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旧茧时,微微收紧了:“你今日是我夫君了。”
何利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细白柔软,指尖涂着淡红的蔻丹,覆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像一片暖玉。
他反手将她那只手攥住了,声音哑了几分:“殿下——”
她笑了。嘴角弯上去的弧度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松开他的手,转身朝坐在床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站着做什么,坐。”
何利挨着她坐下来。床榻上铺着厚实的红缎被褥,他一坐下去便陷了半寸,整个人有些不自在地绷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可是冷淡得很。怎么一年多过去,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臣……我第一次见公主,以为公主骄纵任性、仗势欺人,不敢招惹。后来才知道——”
“知道什么?”李玥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
何利的耳根又红了。
“后来才知道,公主是心实赤诚,重情笃义的人。”
“公主是个顶好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何利满眼的认真。
李玥被他这番话砸得愣了一下。
“我这么好啊?”她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好。”
烛火跳了跳,外面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亥时三刻了。李玥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吉服的领口,将他拉近了些。何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主动覆上了她那只手。
百子千孙被上的石榴和莲子纹被揉得起了皱,凤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来搁在了床头,满头的珠钗散了满枕。
帐幔低垂下来,将烛火和满室的暖光都隔在了外面,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心跳声。
混乱中,何利的手抖得几乎解不开她嫁衣的暗扣。
李玥被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咬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不是有女官教过你吗?”
“……理论和实操还是不一样的。”
“那也不是那里——”
“……对不住。”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终究是成功了。
何利伏在她肩头喘了好一会儿,额上的汗沾湿了她的鬓发。
李玥伸手环住了他的背,感受着他背上那些旧疤粗粝的触感,忽然想起他大半年受的那些罪。她收紧了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带。
后半夜何利忽然开了窍,一改床下的局促和木讷,竟然学会了软着嗓子说好话。他伏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地唤她的名字,带着一丝哀求的尾音。
李玥被他缠得没法子,到底又允了他两回。那晚的烛火烧到了后半夜才渐渐暗下去,帐幔里的动静终于歇了。
新婚生活并不像其他新婚夫妇那样轻松。
李玥在书房给他分析局势。
“周维安升了大理寺少卿,这大半年他替我们搜集了不少张家的东西。”她开口,声音不高,条理分明,“贪墨、抢占土地、私蓄部曲——罪名不少,但是都不够大。张家把持朝政这些年,靠的就是军功和门生,手里攥着兵权,皇帝也要顾忌三分。这些不大不小的罪名,就算捅到御前,他也能找替罪羊顶过去。”
何利的神色也沉了下来,点了点头。
他在边关十年,张家在军中的势力他再清楚不过——边关几个重镇的主将,七成以上是张家的门生故旧。
常志义那样的老将能守着一隅之地不被架空,已经是拼了半辈子的结果。
“镇北将军这个职位,”李玥看着他,“之前是张正清的门生冯锐立的。他因丁忧回家守制,位置空了出来,张家还没来得及补人,就被你先占了。”
“军务交接中难免有没擦干净的地方,张家经营边关这么些年,账目和人事上一定有漏洞。你不能在京城久待,”李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何利已经渐渐习惯的、比她年纪要沉得多的冷静,“三日回门之后,便上书回边关。越快越好。”
何利沉默了一会儿。他昨夜才做了她的丈夫,今晨她便要催他走了,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好。”他开口,声音低而稳,“我回边关。你在京城——”
“我有周维安,还有父皇。”李玥伸出手,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用力攥了一下,像是在给他、也是给自己打气,“你只管把边关的军务攥紧,张家那边我会慢慢拆。等他们把那些窟窿一个一个露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