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何利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他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我信你。”

李玥看着他那双棕蓝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下。

她弯了弯嘴角，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随即退开，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走吧。我带你逛逛京城，这京城哪里好逛我可熟了。”

何利被她那个偷袭一般的吻弄得愣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何利看着她梳头的背影，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时露出来的那截白腻的后颈，只觉得前半生再凄苦也是值得的。

他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梳子：“我来。”

“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

李玥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笨手笨脚地替她梳了一缕发，扯疼了她两次，她“嘶”了一声，还是容忍他梳完了。

侍女们对视一眼，脸上都是笑意，行了一礼退下了。

说三天，就三天。

回门之后第二日，何利便上了一道折子，言边关军务初定，不可久离，恳请陛下准其即日返回镇所。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皇帝便召了李玥到御书房，询问她的意见。

李玥神色坦荡：“大丈夫有志自当安定四方，天天陪着我闺阁之乐算什么。若是想找个天天陪着我的，当初赏花宴上便挑好了，何必等到今日。”

这话说得又硬又利落，皇帝听完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眼底确实没有半分不舍的黏腻，提笔批了那个“准”字。

何利接了旨，当天夜里便收拾了行装。李玥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他蹲在地上叠衣裳，叠得歪歪扭扭的，甲胄搁在一边还没装箱，靴子散了一地。

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去蹲下来，把他那件叠得乱七八糟的衣裳重新拆开捋平了，一件一件叠好码进箱笼里。

何利蹲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角，喉头动了一下：“我走了之后——”

“我照顾得好自己，你也要好好的，平安回来见我。”

“好。”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别磨蹭到明天早上。”

何利站起来，背起行囊，甲胄挂在马背上。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门口，笑意盈盈，朝他挥了挥手，笑了笑：“去吧。”

他翻身上马，身后的亲卫也跟着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何利走后两月，端午家宴。

宫中照例摆了宴席，太后、皇帝、皇后、各宫妃嫔并几位成年了的皇子公主齐聚一堂。丝竹管弦之声从太和殿飘出来，满殿金盏玉盘，灯火通明。

李玥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她对面坐着端慧公主，旁边挨着她的驸马。端慧今日穿了件大红色绣金线的宫装，头上簪了八支步摇，整个人珠光宝气地坐在那里，正侧着头跟她的驸马说话。

那驸马是个生得白净清秀的年轻人，见端慧往他盘里夹了一只虾，便净了手，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替她剥起来。剥完一只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又剥一只，动作娴熟，显然是做惯了的。

端慧拿筷子夹起那只虾，咬了一口，忽然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抬起头朝李玥这边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妹妹今日怎么一个人坐着？何将军不在京城吗？”

李玥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哎呀，”端慧掩着唇笑了一下，“这大过节的，妹妹一个人孤零零的，倒是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不体恤了。要不——”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剥虾的驸马，“让驸马也替妹妹剥几只？反正剥一只也是剥，剥十只也是剥。”

旁边几个诰命夫人听见这话，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李玥端着酒杯喝完了一口，搁下，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端慧一眼。她面上没有半分被触怒的痕迹，甚至还带了一丝笑，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怎么，父皇缩减了你的食邑，你连剥虾的侍女都请不起了？”

“一碗虾也要拿来跟我炫耀，”李玥拿起面前的酒壶替自己又斟了一杯，语气漫不经心，“姐姐若是手头紧，妹妹倒可以借你两个侍女使使。”

端慧的脸色白了一瞬，深吸了口气，重新堆上了一个笑来：“妹妹说笑了。剥虾这种事虽小，可谁剥的却不一样。”她侧头看了自家驸马一眼，声音刻意放软了，“你说是吧？”

那驸马忙不迭地说：“臣愿意为公主效劳。”

李玥看着她那副洋洋得意炫耀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她正要开口再怼回去，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阵轻咳。她抬头，看见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张永昌端着一只青瓷盘从御座那边走过来，一路走到端慧席前，将盘子恭恭敬敬地搁在了她的桌面上。

那盘子里装着满满一碟剥好的虾仁，码得整整齐齐，淋了姜醋汁，还缀了两片香菜叶。

张永昌弯着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桌人都能听见：“皇上说，听闻端慧公主喜欢吃虾，特命御膳房现做了送来。这碟是剥好了的，请公主慢用。”

满殿安静了一瞬。

端慧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看着那碟剥好的虾仁，又抬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皇帝正侧着头跟皇后说话，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玥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桂花酿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可她觉得从嗓子眼一路暖到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