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皇帝别过头去不看她，声音从侧脸传过来，不高不低：“下去吧。”

李玥一肚子的话只能吞了回去，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出来吧。”

御案侧面的帘幕微微动了一下。何利从后面走出来，他走到方才李玥跪过的地方，看着自己靴尖前方那片金砖上还残留着她跪过的痕迹。

“你听见了。”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

“听见了。”何利的声音比方才更哑。

“有何感想？”

何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方才她跪在这里，用那样锋利的语气替他说“岂能以出身论英雄”。

“公主殿下对臣一片真心，臣此生无以报答。”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个道理，你方才从张家身上应该已经学到了。”

何利的目光微微一凝。

“以你的实力，边关的仗迟早有打完的那一天。”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何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解甲归田，归隐山林。陪伴在公主殿下左右，为她驱使。”

“你肯放下权势？”

“肯。”何利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话音落地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急了。他顿了顿，声音缓了几分，“臣毕生之雄心，便是北逐匈奴，百姓安乐，天下太平。若匈奴尽灭，边关无战事，臣便再无别的所求。”

“若是不肯呢？”

何利听出了这话后面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沉默了一瞬，然后单膝跪了下来，声音低下去：“陛下请讲。”

“你和福安的第一个孩子，送进宫中，交给淑妃抚养。你可愿意？”

何利猛地抬起头，那双棕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灼热的东西，像是被冷水浇过的炭火，不甘熄灭却又无力燃烧。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您忍心让公主殿下骨肉分离吗？”

皇帝垂下眼：“天家血脉，哪有什么真情。退下吧。”

何利跪在那里，指节攥得泛白，额角青筋隐现。他沉默了很久，终究重重磕下一个头，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臣……领旨。”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那背影僵直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的锁链。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日光倾斜到桌面，照亮了一方摊开在案上的笔墨，墨迹已干——是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大将军何利，若他日有谋逆之举，概因彼利欲熏心、自蹈不臣，事皆系于其身，与福安公主无涉。念公主夙秉贤良，翊赞有功，特准其与何利和离，以全终始。

其所育子息，已入宫中者，男则封郡王之爵，食邑千户，赐金印紫绶；女则册郡主之仪，秩比列侯，享汤沐之资。其禄秩赡养，悉依典制，永无亏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皇帝看着那行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福安，不要怪父皇。父皇不是你一个人的父皇。外戚干政，苦王朝久矣。

太医说，附子的毒已积入骨髓，就算好生将养，也不过五六年的光景了。父皇护不了你一辈子，护不了你母妃，也护不了你弟弟一世。

你若恨朕，便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