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爸爸的三十四岁生日。
他原本要带着高健去CBC公司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谈,出门前还揉着我的头发,温柔地说:“然然乖,等爸爸谈完正事,咱们一家人去哈尔科夫最有名的餐厅吃大餐。”
我和妈妈提前赶到餐厅时,夕阳正把苏梅斯卡亚大街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
餐厅是典型的乌克兰风格,木质门框上雕着繁复花纹,推开门,水晶吊灯把细碎的金光洒在亚麻桌布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妈妈特意选了三楼靠窗的位置,从这里正好能看见CBC公司那栋白色小楼,静静立在浓密的绿荫里,像一艘泊在林海中的潜水艇。
“爸爸说六点整回来。”我第无数次低头看腕上的米奇手表,指针稳稳指向五点四十七分。
我小心翼翼把系着蓝丝带的礼物盒摆正,让印着“全世界最好的爸爸”的那一面朝外——那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钢笔,笔帽上还刻着爸爸的名字。
餐厅角落里,一位乐手正在调试班杜拉琴,舒缓的乌克兰民谣缓缓流淌,像山涧清泉一样温柔。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辫子:“谈判顺利的话,爸爸说不定会带着香槟过来,给我们一个惊喜呢。”
五点五十九分。
侍者推着小推车走来,点燃了蛋糕上的数字蜡烛,“3”和“4”两个金色数字在渐浓的暮色里轻轻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暖火。
我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CBC公司的小白楼。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正好打断了班杜拉琴温柔的旋律,像是一块平滑的丝绸被轻轻撕开。
妈妈接起电话,只是低声“嗯”了几声。
挂断后,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上绣的玫瑰纹路,指尖用力得都陷进了布面里。
“CBC的合作方准备了欢迎晚宴。”妈妈的声音很轻,“爸爸让我们……先吃蛋糕吧,不用等他了。”
我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向对面的玻璃窗,里面映出我小小的身影,正一点点沉进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侍者走过来轻声询问,要不要加热桌上的红菜汤,妈妈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才发现,蛋糕上那个“3”字蜡烛已经烧得弯了腰,红色蜡泪顺着烛杆慢慢滑向奶油做的矢车菊,在雪白的奶油上晕开一小片红,像不小心滴落的眼泪。
窗外,CBC小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灯。我趴在窗台上数着,心里一遍遍想:哪一盏灯后面坐着爸爸?他有没有想起,我和妈妈还在等他?
在哈尔科夫最有名的餐厅里,我们吃了一顿寡淡无味的晚餐。红菜汤的酸甜少了往日的醇厚,烤鹅腿干涩难咽,连我最爱的蜂蜜蛋糕,都甜得发腻。
那盒没送出去的钢笔,被我紧紧抱在怀里,蓝丝带都被攥得发皱。
晚上回到酒店,我一直等到睡着,都没见到爸爸的身影。
第二天早餐时,我才看见爸爸和高健坐在餐厅圆桌旁,两人眼底都带着淡淡的疲惫,聊起昨晚的经历,脸上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我和妈妈静静听着,听他们讲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日“惊喜”。
原来,合作方CBC公司的中国区总经理瓦佳,在谈判间隙从高健口中得知当天是爸爸生日后,立刻拍着胸脯说:“安,这可是大日子!必须好好庆祝!哈尔科夫最有特色的地方就是我们公司自营的CBC餐厅,今晚我做东,给你办一场难忘的生日宴!”
“瓦佳当时特别热情,拉着我的手说就是吃个饭表心意,不谈工作。”爸爸喝了一口咖啡,苦笑着说,“想着后面还要合作,不好薄人家面子,我只能答应了。”
可谁也没想到,瓦佳口中“最有特色”的地方,根本不像一家正经餐厅。
“没有包间,就是一个巨大的大厅,灯光很暗,只有舞台上方亮着几盏彩色射灯。”爸爸回忆着,眉头不自觉皱起,“大厅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都是男士,女人很少。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巨大的啤酒杯和烤肉串。”
高健在一旁补充:“空气又热又闷,混着麦芽香、烤肉油香、烟草味,还有男士香水的味道,几种气味搅在一起,闻着特别冲。”
他们一落座,瓦佳就叫来侍者,直接点了几瓶伏特加和一扎扎鲜啤。
他把酒杯倒得满满当当,举起来大声说:“今天不谈工作!安,你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更是寿星,我们只喝酒,只庆祝!”
爸爸说,他当时心里就隐隐不安。
他知道乌克兰商务宴请常以酒拉近距离,但这样跳过寒暄直奔喝酒,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酒过三巡,桌上空瓶越堆越高,大厅气氛也越发喧闹,男人的笑声、碰杯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几乎盖过背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