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高健?
他自然不能再继续住在我们家了!
再也不能睡那张铺着米白色羊绒毯的宽大真皮沙发。
那张羊绒毯那可是爸爸去年从慕尼黑出差,特意给我带回来的宝贝。
爸爸踏进家门的第一天,就注意到储藏室墙角立着一只格外突兀的银色行李箱,箱体印着磨损的“Samsonite”标志,竖起来几乎快到我胸口,像个沉默矗立的巨人。
“这是谁的行李箱?”爸爸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伸手轻轻敲了敲箱体,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我记得没给你们娘俩买过这么大尺寸的箱子。”
妈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擦手,听见声音连忙快步走出来,鬓角的碎发上还沾着点点面粉:“哦,老安,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翻译,高健的行李箱。他学生宿舍房间太小,放不下,就临时放在咱们家寄放几天。”
“高健?”爸爸挑了挑眉,弯腰仔细打量着行李箱的滚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询问。
“对,就是高健。”妈妈伸手挽住爸爸的胳膊,顺势往客厅带,语气热络了几分,“他爸爸是江城银行人力资源部的副部长,跟咱们是老乡呢。”
“对对对,我听你聊起过。”爸爸直起身,目光轻轻扫过我,笑着问道,“这个小伙子,是在基辅学兽医的吧?”
“可不是嘛,”妈妈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赞许,“他经常来家里帮忙,俄语说得特别棒!给我们娘俩帮了不少忙。”
她说着转头看向我,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轻声问道:“然然也认识他的,对吧?”
我连忙朝着爸爸用力点头,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音乐厅里看到的那一幕,绝对、绝对不能告诉爸爸。
“爸爸,建哥哥的俄语可厉害了!”我仰着小脸,故意放大了声音,努力转移话题,“你都不知道,他能用十个国家的语言说‘我爱你’,德语、法语、西班牙语……还有日语,说得可标准了!”
爸爸果然被我逗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目光再次掠过储藏室的方向,没再追问那只巨大的行李箱。
仿佛那只突兀的箱子,只是妈妈新买的一件普通家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个家的角落。
怎么,你失望了?
别着急,故事才刚刚开始呢。
乌克兰是公认的艺术之乡,这片肥沃的黑土地孕育出无数艺术瑰宝,在国际美术史上占据着不可撼动的地位——这里,正是列宾的故乡。
那位19世纪俄国巡回展览画派的巨匠,以一幅《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震撼世界,用细腻的笔触定格下时代的苦难与光辉,他的写实主义风格,至今仍影响着无数艺术从业者。
妈妈当年,就是怀着这份对艺术的信仰,不远万里从江城来到基辅,考入乌克兰国立美术学院,专门攻读油画专业。
爸爸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术狂热爱好者,书房里摆满了列宾、苏里科夫的画册,就连家里的餐具,都印着《不相称的婚姻》的局部图案。
不然,他们两个又怎么会走到一起,又怎么会有我这个宝贝女儿呢?
乌克兰国家艺术博物馆,是爸爸此行的必去之地。
这座藏在基辅老城区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珍藏着一批前苏联前卫艺术的稀世珍品。
而爸爸心心念念的,正是马列维奇那幅《一个英国人在莫斯科》。
画布上扭曲的线条、冲撞的色块,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团混乱的涂鸦,可爸爸站在画前,却眉飞色舞地讲解着“至上主义”的精髓,说那些简单的几何图形里,藏着对世界的重构与深刻思考。
我扒着展厅的栏杆,眼神却忍不住飘向窗外的鸽子,对这些深奥的含义,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爸爸这一次来乌克兰,持的是商务签证,而非探亲签。
商务签证的有效期很长,足足有两个月。
他此行的核心目的,是去哈尔科夫的CBC啤酒设备冷冻公司进行商务考察。
而哈尔科夫美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列宾的大幅油画《扎波罗热哥萨克写信给苏丹王》,自然也是他绝不会错过的目标。
那时,我和妈妈都已经放了暑假,漫长的假期正好能陪着爸爸四处走走、看看。
高健也已经结束了这学期的课程,作为爸爸此行的翻译兼向导,他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我们的行程。
就这样,一行四人——爸爸、妈妈、我,还有高健——一同登上了从基辅开往哈尔科夫的列车。
我们当晚登上火车,第二天一早,便抵达了这座乌克兰第二大城市。
哈尔科夫与基辅的古典温婉截然不同,这座城市处处透着工业城市独有的硬朗与干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