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走走？”他问，“雪天走路很舒服的。安静。”

“好。”

他们走下台阶，踩在雪地上。雪已经积了快十厘米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很好听，清脆的，干燥的，像在踩碎一块一块的饼干。林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鞋底的纹路清晰地印在雪地上，像一幅版画。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下雪天她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一串的脚印，然后回头看，觉得自己像一个探险家，在一片无人踏足的土地上留下了第一个人类的足迹。

他们沿着图书馆前面的那条路慢慢走。那条路叫“银杏路”，两边种满了银杏树。秋天的时候，银杏叶变黄，整条路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现在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路上没有什么人。这种天气，大多数人都缩在宿舍里不出来。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低着头，快步走过，像两个移动的雪人。

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雪花在光晕中飞舞，忽明忽暗，像一群在灯下跳舞的飞蛾。林晚棠看着那些雪花，觉得它们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灯光里长出来的。灯亮着，它们就出现了。灯灭了，它们就消失了。

他们走了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两个人找不到话题，只能干巴巴地走路。也不是那种紧张的沉默——一个人在想说什么，另一个人在等他说。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填充的安静。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一起看一场雪，不需要说话，因为雪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走到操场旁边的时候，陆司晏突然停了下来。

操场被雪覆盖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跑道不见了，草坪不见了，看台不见了。整个操场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平原，平坦的、光滑的、没有脚印的。像一个刚刚铺好的、还没有人踩过的舞台。

“林晚棠，”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稳定的、从容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但现在，那条河的水面起了波澜。不是汹涌的波澜，而是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她能感觉到。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雪花是白色的，黑白分明。他站在雪地里，像一个雪中的雕塑，一动不动。

“我下学期就要卸任校报副主编了。”他说，“专栏……可能会换个编辑跟你对接。”

“哦。”林晚棠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点空。不是那种“失去了什么”的空，而是那种“以为有什么会继续，但突然发现不会了”的空。像你每天走同一条路，路边的风景你已经习惯了，你觉得它们会一直在那里，永远不变。但有一天你走过的时候，发现那棵树被砍了，那个房子被拆了，那个路口被封了。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我还是想……”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林晚棠看见他的手在羽绒服口袋里动了动，像是在攥紧什么，又像是想把手伸出来但又缩了回去。

“我还是想跟你保持联系。不是工作上的联系，是……私人的。”

林晚棠的心跳加速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下一下的，很用力，像是要从里面冲出来。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根，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想遮住发烫的脸，但围巾只能遮住下巴，遮不住脸颊。

“我的意思是，”陆司晏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雪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清晰。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颌线——每一处都被雪光照得像一幅素描，明暗分明，轮廓清晰。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雪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雪光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光。

“林晚棠，我喜欢你。”

雪花在两个人之间飞舞。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而是“所有的想法都被这句话冲走了”的空白。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词，没有句子，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像她眼前的世界一样。

“我知道这很突然，”陆司晏继续说。他的声音有一点点紧张，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但他没有在问。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已经确定的事实。

“你可能觉得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了解得不够深。但我从第一次在‘诗经之夜’上听到你讲《黍离》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我想认识她。”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稳定了，像一条河经过了最初的湍急，流进了开阔的平原，变得平缓而深沉。

“后来慢慢了解你，看了你写的每一篇文章，跟你聊了那么多次天，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不是那种“我在打量你”的目光，而是那种“我在记住你”的目光。他在记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好像在怕以后会忘记。

“不是因为你聪明、有才华、有想法——虽然这些都有。而是因为你的真诚。你对世界的那种……赤诚的、不设防的、全情投入的态度。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