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谈过恋爱。
高中的时候,她只顾着读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寝室。她的世界里只有课本、试卷、笔记本、错题本。她的同学们在传纸条、递情书、在操场上牵手散步的时候,她在背英语单词、做数学题、整理文综笔记。不是没有男生对她表示过好感——有一个坐她后排的男生,连续一个月在她的课桌里塞牛奶和面包。她把牛奶和面包还给了他,说“谢谢,但我不需要”。那个男生后来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
不是她不想谈恋爱。是她不敢。谈恋爱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钱。她没有时间——每一分钟都要用来学习。她没有精力——每天做完题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她没有钱——她连请对方喝一杯奶茶都请不起。
而且她觉得自己不适合谈恋爱。她太要强了,太独立了,太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她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脆弱交给另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承受另一个人的脆弱。她怕自己会成为对方的负担,更怕对方会成为她的负担。
但陆司晏让她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这些事情没有那么难。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下了一场大雪。
临城的第一场雪。
林晚棠是听姜禾喊了一声“下雪了”才知道的。姜禾从阳台上冲进来,冻得鼻子通红,嘴里喊着:“下雪了!好大的雪!你们快来看!”
顾念之披着外套跑出去看,沈知白没动,林晚棠也没动。她在看书,不想被打断。但姜禾不依不饶,跑过来拽她的胳膊:“林晚棠!你一个云南来的,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快来看!”
她被拽到了阳台上。
然后她愣住了。
雪很大。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雪。雪花很大,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不是垂直地落,而是斜着飘,被风吹得在空中打着旋。路灯的光穿过雪幕,把每一片雪花都照得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钻石。
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她来阳台之前,地面还是灰色的水泥。她在阳台上站了不到五分钟,地上就白了。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无数个小小的吻。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像一个微型的剪纸。她盯着那片雪花看了不到两秒钟,它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躺在她的掌纹里。
她在云南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老家冬天也会下雪。海拔高的地方,每年都下。但那是细碎的、稀薄的、落地就化的雪。你早上推开窗户,看见远处的山顶白了,但门口的院子里还是灰色的泥地。你伸手去接,雪花还没落到手心就化了,只留下一丝凉意。
她从来没有见过雪积起来的样子。从来没有踩过咯吱咯吱响的雪。从来没有见过整个校园变成白色的样子。
她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在图书馆待了将近十个小时。早上八点进去,下午六点出来吃了个晚饭,然后又回去,一直待到闭馆。她今天在读陈寅生推荐的一本书——钱穆的《国史大纲》。钱穆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她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脊背发凉:“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一、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二、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
温情与敬意。
她以前读历史,读的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公元多少年,谁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结果是什么,意义是什么。背下来,考试,忘掉。但钱穆说的不是这些。他说的是“温情与敬意”。你读自己国家的历史,不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冰冰地看,你要投入感情,你要带着敬意。因为那是你的来处,是你之所以成为你的原因。
她合上书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不是“我知道了更多事实”的那种撑开,而是“我看世界的角度变了”的那种撑开。
她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
眼前的景象让她把刚才想的那些全都忘了。
白茫茫的。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台阶白了,路面白了,草坪白了,树枝白了,远处的屋顶白了。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白色染成了金色。雪花在灯光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又像无数个微小的、发光的灵魂。
她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雪花从黑暗的天空中飘落。天空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雪花从那个碗里洒出来,无穷无尽,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她伸出手,接住雪花。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在她的手心里停留不到两秒钟就化了,但每一片都带来了同样的凉意和同样的痒意。
“好看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
陆司晏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围巾裹得很严实,从下巴一直裹到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睫毛上沾着雪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一团的雾,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从他的嘴边飘出来,飘向天空。
“好看。”林晚棠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云南不下雪吗?”
“下,但没这么大。这么厚的雪,我只在电视里见过。”
陆司晏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夜里听得很清楚,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走上台阶,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漫天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