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临城的天气突然转冷了。
不是那种“一天比一天冷”的循序渐进,而是“一夜之间”的断崖式降温。前一天还在穿单衣,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林晚棠觉得自己被扇了一记耳光。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一团的雾,愣了好几秒。她来自云南,那里的冬天是温柔的、缓慢的、给人时间准备的。山里的冬天来了,你先看见树叶变黄,然后看见霜降在草地上,然后看见远处的山顶白了,最后才感觉到冷。整个过程持续一个多月,像一首慢板的曲子,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找出棉袄、晒好被子、囤够柴火。
但临城的冬天不跟你商量。它像是一个不讲理的暴君,说冷就冷,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北方的冷跟南方的冷不一样。这句话她听很多人说过,但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其中的差别。
南方的冷是湿冷的、黏腻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它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从你的脚踝爬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爬到你的胸口,缠住你的心脏,慢慢地收紧。你穿再多衣服都没用,因为湿气会穿透每一层织物,贴在你的皮肤上,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湿漉漉的拥抱。
北方的冷是干冷的、凛冽的、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的。它不跟你玩阴的,它正面进攻,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你走在路上,冷风迎面扑来,像有人拿着冰做的刀片在你的脸上划。但只要你穿得够厚,裹得够严实,把脸缩进围巾里,把手插进兜里,冷就奈何不了你。它只能割你的脸,割不到你的骨头。
林晚棠第一次体验暖气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走进寝室,关上门,把冷风挡在外面。然后她站在暖气片旁边,伸出手,掌心贴着那银色的、温热的铁片。热量从掌心传进来,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全身。她的手指本来是僵硬的、发白的、几乎没有知觉的,在暖气的烘烤下,慢慢地恢复了血色,慢慢地能够弯曲了。
她站在暖气片旁边站了很久,舍不得走。
外面零下五度。屋里穿短袖。
这种反差让她觉得不真实。她想起老家的冬天,屋里和屋外一样冷。灶膛里的火烧得再旺,热气也只在灶台周围三尺以内。她裹着被子坐在灶台旁边写作业,手还是冻得握不住笔。阿妈会在她旁边放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烧红的炭,炭火把搪瓷盆的底部烤得发白,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暖气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排名仅次于电灯和自来水。
但她没有短袖可穿。
她带来的衣服都是南方的薄款——几件长袖T恤,两件薄外套,一件阿妈织的毛衣。那件毛衣是深蓝色的,粗毛线,手工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领口有点紧,穿上去的时候要使劲拽,拽完头发就炸了。袖子有点长,盖过手指,像戏服里的水袖。整件毛衣穿上去像一个缩了水的麻袋——不是阿妈的手艺不好,是毛线的质量不行。乡下集市上买的毛线,便宜,但缩水严重,洗过两次就变小了。
顾念之又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林晚棠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坐在桌前写读书笔记,顾念之从她身后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三秒钟。
“你冷不冷?”
“不冷。”林晚棠说。暖气开着,确实不冷。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你出门的时候。你就穿这件毛衣?”
“外面再套一件外套。”
“那件薄外套?”
林晚棠点了点头。
顾念之叹了口气。那种叹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她转身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顾念之的衣柜是寝室里最大的,不是因为她的柜子比别人大,而是因为她的衣服比别人少——她每件衣服都叠得很整齐,竖着放在柜子里,像书架上的书,一目了然。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拎在手里,走过来,扔在林晚棠的床上。
“穿这个。”
林晚棠看了一眼那件羽绒服。米白色,蓬松的,看起来就很暖和。领口有一圈人造毛,摸上去软软的,像小动物的皮毛。吊牌还在——林晚棠扫了一眼价格,心跳漏了一拍。那件羽绒服的价格,够她交两个学期的学费。
“不用了,我——”
“别跟我客气。”顾念之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衣服太多了,穿不过来。放在柜子里也是放着,不如给你穿。”
“可是——”
“没有可是。”顾念之已经把话说完,转身去敷面膜了。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着镜子,把面膜纸从包装袋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脸上,用手掌抚平每一个气泡。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