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彼黍离离 > 第12章 月光

第12章 月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谢谢。”林晚棠说。

“谢什么呀,”顾念之的声音从面膜纸后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咱们是室友。室友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林晚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她想起阿妈说过的话。“远亲不如近邻。”在村里,邻居就是半个家人。你家的鸡跑到我家的院子里,我帮你赶回去。我家的屋顶漏雨了,你拿来一块油毡布帮我盖上。你生病了,我给你端一碗姜汤。我出门了,你帮我看三天孩子。

那种关系不是血缘,但比血缘更实在。血缘是天生的、不由你选择的、好赖都得接着的。而邻里关系是你选择的、你可以维护也可以破坏的、需要双方共同经营的。

室友也是。

她低头看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伸出手,摸了摸那层人造毛。毛很软,指尖陷进去,像陷进雪地里。

她把羽绒服叠好,放在床头的架子上。不是不穿,是舍不得现在穿。她要等到最冷的时候再穿。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呢。

专栏写到第四篇的时候,林晚棠和陆司晏的交流越来越多了。

第一篇是《黍离》。第二篇她写的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写的是“追寻”的主题。不是爱情,而是所有的追寻——追寻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理想、一种生活。她写周大夫在黍离之野上追寻失去的故国,写自己在山路上追寻一个看不见的未来。她写追寻的人永远在路上,永远到不了终点,但追寻本身,就是意义。

第三篇她写的是《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她写的是一个女人的一生。从少女时期的甜蜜恋爱,到新婚时期的短暂幸福,到婚后被冷落、被嫌弃、最终被抛弃的悲惨命运。她没有写“女性意识觉醒”之类的大词,她写的是细节——“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一个女孩爬上一堵破墙,望着远方,等着她的爱人。他来了,她笑;他不来,她哭。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然后被他像一块破布一样扔掉。两千多年过去了,这样的故事还在发生。不是文学在重复,是生活在重复。

第四篇她写的是《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她写的是回家。一个士兵出征多年,终于回家了。去的时候是春天,杨柳在风中飘荡。回来的时候是冬天,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他走在雪地里,又冷又饿,又累又病。他不知道家里还在不在,不知道父母还活不活着,不知道妻子有没有改嫁。但他还是要回去。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家。

林晚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哭了。

不是那种“眼眶一热”的哭,而是那种“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滴在稿纸上,把字洇花了”的哭。她想起了阿妈,想起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山村,想起了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寒假太短,路费太贵,她要打工,要攒钱,要还助学贷款。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要等到毕业。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写。

陆司晏每次收到她的稿子,都会认真读,然后发来修改意见。他的修改意见很具体,不是那种“再改改”的废话,而是“第三段的节奏太快了,在这里加一个短句缓冲一下”“第五段的结尾太满了,删掉最后一句,让读者自己体会”“这里的引用太长了,拆成两句话,第一句引原文,第二句说你的理解”。

林晚棠一开始觉得他太严格了。一篇一千五百字的文章,他能在上面找出七八个问题。有时候她觉得那些问题不是问题,是她故意那么写的。但改完之后,她发现确实比原来好。不是“他的版本比她的版本好”,而是“改了之后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慢慢地,她开始信任他的判断。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经过验证的、理性的信任。她发现他对文字的敏感度比她高,对节奏的把控比她好,对读者的心理比她了解。她是写的人,他是读的人。她写的时候想着“我想说什么”,他读的时候想着“读者会感受到什么”。这两种视角加在一起,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

他们每周至少见一次面——交稿、讨论选题、修改文章。见面的地点通常在图书馆二楼的咖啡厅,偶尔在校外的奶茶店。陆司晏每次都提前到,帮她点好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记住了她的口味。他自己喝的是拿铁,加一份浓缩,他说“美式太苦了,我喝不了”。

慢慢地,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次、三次。

有时候没有稿子要改,陆司晏也会发微信给她。

“食堂新出了一个酸菜鱼,挺好吃的,要不要试试?”

“图书馆四楼有一批新到的古籍影印本,你可能感兴趣。”

“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老待在屋里会发霉的。”

林晚棠一开始觉得陆司晏对谁都这样——热情、周到、体贴,像一个天生就会照顾人的大哥哥。但后来她发现,不是的。

她对陆司晏的了解,除了他告诉她的那些——新闻传播学院大三,临城本地人,父母都是医生——还有她自己在观察中慢慢拼凑出来的碎片。他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外侧,把内侧让给她。他递东西的时候总是把尖锐的那一端朝向自己。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不会一边看手机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客气而有分寸,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一个穿了一身得体西装的人,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但跟她说话的时候,他的西装会松一颗扣子。不是邋遢,是放松。他的语气里会有一种她没有在别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温柔吗?是,但不止是温柔。是一种“我想让你觉得舒服”的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个很珍贵的礼物,怕用力过猛会弄坏包装纸。

他说“出来走走”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试探。不是那种“你出不出来”的随意,而是那种“如果你不想出来也没关系”的谨慎。像在问一个很容易受惊的小动物——“我可以靠近你吗?”

林晚棠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不一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