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的孤独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复杂。不是那种“我没有朋友”的孤独,也不是那种“没有人懂我”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他可能自己都没有完全搞清楚的孤独。那种孤独藏在他拨头发的动作里,藏在他看窗外时的眼神里,藏在他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孤独”的语气里。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陆司晏详细介绍了校报专栏的事情。校报是周报,每周五发行,面向全校师生,发行量五千份。专栏的位置在第三版,版面大小是半个版,每篇一千五百字左右。主题围绕古典文学,但要有现代视角,要跟大学生的生活产生关联。不能太学术,不能太枯燥,不能堆砌术语。要有故事,有情感,有“人”在里面。
“你可以写《诗经》,写《楚辞》,写唐诗宋词,写你喜欢的任何古典文学作品。”陆司晏说,“但不要写成论文。要写成散文。要像你在台上讲《黍离》那样——有温度,有呼吸,有你自己的声音。”
稿费是一篇两百块。
两百块。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月四篇就是八百块。八百块够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她可以在食堂多打一份肉菜,可以不用每天晚上吃馒头充饥,可以给阿妈寄一点钱回去,可以——
“我写。”她说。
陆司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不是那种夸张的、咧到耳根的笑,而是那种克制的、但你知道他很高兴的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专栏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名字?”
“嗯。每个专栏都有一个名字。你想叫什么?”
林晚棠想了很久。
“《晚棠说》?”
“太普通了。”陆司晏摇了摇头,“像美食博主。”
“……《黍离》?”
“太沉重了。”陆司晏又摇了摇头,“像一个悲伤的故事,不像一个专栏。”
林晚棠又想了想。她想到了《诗经》,想到了“知我者,谓我心忧”,想到了那个站在黍离之野上的周大夫。她想到了自己在台上说的那句话——“诗的意义就在于,它让孤独的人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跟我想的一样。”
“《知我》。知我者,谓我心忧的‘知我’。”
陆司晏看着她。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相机快门按下时的那道白光,一闪而过,但你看见了。
“好。”他说,“就叫《知我》。”
专栏的事情定了下来。
林晚棠的第一篇文章写的是《黍离》——把她之前在“诗经之夜”上的讲解整理成了一篇散文式的文章。她把学术性的内容删掉了一大半,保留了核心的观点,但用更平实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她加了一些场景描写,加了一些个人感受,把结尾改得更有余韵。
她写完之后,发给了陆司晏。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他的回复。
“写得很好。但结尾可以再收一点。不要那么满。留白是中国美学的精髓。”